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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0

深夜的市局,档案室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息。年份久远的案卷被存放在最里层的铁柜里,需要特殊权限和手续。林雨眠动用了副队长的身份,又费了些周折,才在值班人员的陪同下,找到了封存二十一年的、标有“苏秀兰(苏晴之母)故意伤害致死案”的卷宗。

牛皮纸袋已经泛黄变脆,上面的钢笔字迹也有些模糊。林雨眠戴上白手套,小心地解开缠绕的棉线。沈渊站在她身侧,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卷宗封面上那个名字上。苏秀兰,一个在女儿六岁时,用剪刀死闯入家中的施暴男人,然后当着女儿面自的女人。

卷宗不厚。有现场照片(黑白,但血迹依然触目惊心)、法医鉴定报告、证人(邻居)询问笔录、以及一份简短的社会调查报告。案件定性为“防卫过当致人死亡后自”,考虑到受害者(那名醉酒男子)有暴力前科且当确有施暴行为,加之苏秀兰已死亡,案件很快了结。

但引起沈渊注意的,是夹在卷宗最后面的一页薄纸,似乎不属于原始档案,是后来附上的。那是一份“未成年人心理预情况摘要”,记录了对时年六岁的苏晴进行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预治疗”。

治疗地点:虹渊市儿童心理辅导中心(现第三人民医院心理科前身)。

主治医师:陆秉文(主任医师)。

治疗周期:案发后持续约一年。

治疗方式:药物辅助(具体药物名称被涂抹,只剩“镇静类”、“情感调节类”字样)、谈话治疗、行为矫正。

治疗结果摘要:“患者对创伤事件的情感反应显著钝化,恐惧、焦虑等负面情绪得到有效控制,社会功能逐步恢复。后续随访显示适应性良好,已转入福利院正常生活。”

签名处,是龙飞凤舞的“陆秉文”三个字,期是案发后十个月。

“情感反应显著钝化……”林雨眠低声念出这几个字,指尖划过那行被涂抹的药物名称,“这本不是治愈,是压制,甚至是……切除。”

沈渊盯着“陆秉文”这个名字。主任医师,儿童心理专家。会是苏晴记忆中那个“温和的叔叔”吗?如果是,他使用的“治疗”方法,和周明的手法,以及“净火”的理念,是否存在某种传承或相似?

“陆秉文医生,现在还在三院吗?”沈渊问。

林雨眠立刻用手机查询。片刻后,她摇了摇头:“陆秉文,已于五年前退休。退休前是第三人民医院心理科主任,市儿童心理卫生领域的权威。退休后深居简出,很少公开露面。目前居住地址……登记在城西的‘静安’老年公寓。”

又是“静”。沈渊想起“静心社”。是巧合吗?

“明天去找他。”沈渊说。苏晴的案子虽然破了,但这条线索可能通向更深处。陆秉文的“治疗”,或许就是“净火”那种情感剥离技术的早期雏形,甚至是源头之一。

“苏晴会被怎么处理?”沈渊合上卷宗,问道。

“司法精神鉴定是肯定的。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和犯罪事实,很可能会被判定为限制刑事责任能力,送去强制医疗。但考虑到绑架三名幼童,社会影响恶劣,加上她那种扭曲的认知很难矫正……”林雨眠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苏晴可能要在精神病院里度过很长的时间,甚至是一辈子。

“那三个孩子呢?”

“身体检查基本无恙,有些营养不良和惊吓,需要心理疏导。家属那边……”林雨眠叹了口气,“乐乐的妈妈吴老师见到孩子时晕了过去,醒来后抱着孩子哭到几乎虚脱。浩浩的爸爸从外地赶回来,这个平时看起来粗糙的汉子,跪在病房门口给医生磕头。豆豆的父母……两人互相搀扶着,看到孩子时腿都软了,话都说不出来。”

失而复得,是巨大的喜悦,但裂痕已经产生。孩子们经历了什么?会不会留下阴影?母亲们内心的自责和恐惧是否会被放大?这些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愈合。

“至少,他们还有机会愈合。”沈渊低声道,像是对自己说。而苏晴,她的伤口在二十一年前就被以一种残忍的方式“缝合”了,缝进去的不是治愈,是空洞。她再也没有愈合的机会了。

离开档案室,已经是凌晨三点。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沈渊感到太阳的抽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有锤子在缓慢敲击。苏晴那段血腥记忆的碎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异常冰冷粘稠,附着在他的意识边缘,不断散发着寒气。他知道,这是精神过载的征兆,需要更多药物和休息来压制。

“我送你回去。”林雨眠看出他的不对劲。

沈渊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尽快服药,然后强迫自己入睡。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冷,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影。

“沈渊,”林雨眠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你今天在筒子楼,是怎么让苏晴分神的?你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沈渊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林雨眠在观察,在试探。苏晴的案子,以及苏晴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可能让她心中的疑窦更深了。

“我只是尝试去理解她的情绪,然后反射给她看。”沈渊给出了一个心理学上可以解释的说法,“镜像神经元原理。当一个人感觉到自己被深刻理解时,防御会降低。苏晴的内心世界虽然扭曲,但核心依然是渴望被认可和理解。我只是抓住了那个点。”

“理解?”林雨眠重复这个词,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理解一个绑架犯的内心世界……不会觉得……难受吗?”

“会。”沈渊坦诚地说,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但那是工作的一部分。把自己完全抽离,就看不到真相。完全陷进去,自己也会崩溃。需要在中间找一个危险的平衡点。”

“危险的平衡点……”林雨眠低声咀嚼着这句话,没有再问下去。

车子停在沈渊租住的公寓楼下。这是一栋普通的旧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沈渊解开安全带。

“明天早上九点,‘静安’老年公寓。”林雨眠说。

“好。”沈渊推开车门,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林队,你也早点休息。”

林雨眠点了点头,目送他略显疲惫地走进楼道,直到那扇老旧的单元门关上,才缓缓驱车离开。

沈渊爬上五楼,用钥匙打开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径直走到床边,从床头柜抽屉深处摸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和水吞下。然后,他和衣倒在床上,连鞋子都没脱。

药物的作用下,身体逐渐沉重,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苏晴空洞的眼神,母亲照片上同样空洞的眼神,交替在黑暗中浮现。还有那页“心理预摘要”上,“陆秉文”的签名,像一枚冰冷的印章。

“净火”……你们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制造这些“空洞”?我母亲,也是你们的“作品”之一吗?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沈渊最后想到的,是苏晴手腕上那道旧疤。那道疤,和他自己左手小指上的旧疤,何其相似。

都是自我伤害的痕迹。

都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都是活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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