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眼，从她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守在旁边的高然，紧绷了一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的放松。顿时身上的力气减去大半。
“谢安！谢安！她醒了！快拿水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很快，谢安就端着一碗温水过来，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喜色。
高想扶小橙子起来，手伸到一半，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生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口。
还是谢安有经验，他找来一个还算净的枕头，垫在小橙子身后，让她能半靠着。
高然端着碗笨拙地用勺子舀了一勺水，凑到小橙子的嘴边。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涸的喉咙，小橙子舒服地叹了口气，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眼，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高然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哥哥……”小橙子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了，可一开口，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也别说话。”高然的声音又急又哑，“你伤得很重。”
小橙子这才低头打量自己。
她身上盖着一床破旧但净的被子，手和膝盖都被包扎了起来，厚厚的纱布上，还隐隐渗着血迹和药膏的颜色。
断魂崖，赤血藤，还有那条蛇……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接完整。
她想起来了。
“药……药呢？”她急切地抓住高然的衣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伤。
“找到了。”高然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掌心滚烫，“老大夫已经用它给我治过了。”
小橙子松了口气，紧接着，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上了心头。
“那……得花多少钱啊？”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
老大夫的药有多贵，她是知道的。
高然的身子僵了一下。
钱？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一旁的谢安，默默地开口：“爷爷没说，只说先治病。”
小橙子心里更没底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高然一把按住。
“躺好！”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口气跟她说话。
小橙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高然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眼神软了下来，但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听话。”他放缓了声音，“养好伤，比什么都重要。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小橙子小声嘟囔，“你连路都走不稳。”
高然的脸，微微红了。
他没法反驳。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大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醒了？命倒是挺大。”
他扫了一眼床上的小丫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怎么好听。
“大夫爷爷。”小橙子挣扎着想打招呼。
“躺着吧，别折腾了。”老大夫走到床边，也不客气，直接掀开被子，检查小橙子的伤口。
“哼，为了个小子，连命都不要了，蠢东西。”他嘴里骂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他搭上小橙子的手腕，闭目诊脉。
柴房里，三双眼睛都紧张地盯着他。
半晌，老大夫才松开手，睁开眼。
“烧是退了，命也保住了。不过这腿上的伤的有点重，这几天就别想着下地。就算好了，以后的阴雨天，也得受罪。”
小橙子心里咯噔一下，满脑子都是不能下地。
不能下地，就意味着不能去捡破烂，不能在药堂帮忙，也不能去赚钱。
“大夫爷爷，”小橙子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问道，“这次……一共要多少诊金和药费？”
老大夫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伸出五手指头。
“五两？”老大夫冷笑一声，把手指头翻了个面，“五十两！一文钱都不能少！”
“五十两？！”
她又想起了高然。
五十两银子又五十两银子，整整一百两。
小橙子的脸，刚红润的血色现在也褪得净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老大夫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感觉好笑。
“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两个人治病的药总共五十两。”
她猛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惊恐的水汽。
总共……五十两？那这次没有算费用。
听到这话，她的心瞬间放下了，又感觉大夫爷爷真的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高然看着小橙子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不掉下来的眼泪，以为她是因为这五十两而感觉的恐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了他的全身。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为了给他找药，她不会受伤。
如果不是为了给他治病，她不会欠下这笔天价的债务。
他放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五十两，我会还。”
小橙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似乎带点疑惑。
她似乎有点不明白了，她之前已经跟大夫爷爷商量好了，自己来这里替大夫爷爷活还债。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自己好像没有跟哥哥说过这件事情，她扯了扯高然的衣服，“哥哥，我本来就是要给大夫爷爷活还债的呀。”
高然低头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嚯，你们两个还争着还呢？罢了罢了，等你们好之后，来给我活。”老大夫感觉好笑，摆了摆手便走了。
一直沉默的谢安，将桌上那碗已经温热的米粥端了过来。
“先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一样，吹散了柴房里凝重的气氛，“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小橙子嘴边。
米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小橙子饿坏了，一口一口，很快就将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胃里暖暖的，身上也有了些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