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如同之前几十个毫无区别的时辰一样，林墨刚刚结束对姬月璃右肩的又一次针灸。银针拔出时，带出几缕颜色更淡了些的毒血，算是连来唯一的好消息。姬月璃闭着眼，任由他敷上捣烂的草药，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脆弱的阴影，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显露出她正忍受着清创的疼痛。苏清寒在几步外沉睡，气息微弱得像要随时散入空气。
林墨坐回将熄未熄的火堆旁，从怀中取出最后半块硬如石头的粮，一点点掰碎，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带着土腥味的积水吞咽。疲惫如同冰冷的水，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运转那优化后的《引气诀》，试图从这绝灵之地榨取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
就在他心神沉入一片空茫的黑暗，意识几乎要随着疲惫涣散的刹那——
“滋啦……哔哔哔——咔！”
一连串极其突兀、毫无章法、活像是老式电视机被猛拍了几下后发出的、混合着电流炸响、短促警报和某种类似打嗝的怪声，猛然在他脑海最深处爆开！
“！！！”
林墨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灵台，眼前瞬间一片白光，差点直接从地上弹起来！粮碎屑呛进气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捂着口，咳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心脏在腔里狂跳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什么声音？！
敌袭？还是这绝魂崖底某种未知的凶物？！
他第一时间摸向怀中的冰魄剑符（虽然能量近乎耗尽），另一只手已下意识地抓向地上充当火钳的尖锐石条，锐利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匕首，瞬间扫过岩凹内外每一个角落。
没有异常。姬月璃被他的咳嗽惊动，勉强睁开眼，紫眸中带着困惑与未散尽的痛楚。苏清寒依旧沉睡，毫无反应。岩凹外，浓雾死寂，只有永恒的、微弱的呜咽风声。
刚才那声音……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
紧接着，没等他从惊骇和困惑中回过神，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却又似乎有些微妙不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仿佛刚睡醒还带着鼻音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狂喜，在他意识中清晰无比、字正腔圆地“喊”了出来：
“嗷——！！！睡、睡死过去了！本仙女这一觉睡得，差点直接长眠不起了！”
林墨整个人僵在原地，维持着半蹲的防御姿态，表情一片空白。
小……小衍？
是她的声音！可这语调……这用词……
“哈——欠！”脑海里，那个声音甚至还模拟了一个夸张的哈欠声，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音调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雀跃，“等等！我、我能说话了？！能量……能量在恢复！虽然只有一丢丢，但比之前那死机状态强多了！宿主！宿主你在吗？你还活着吗？没缺胳膊少腿吧？快吱一声！”
“吱……”林墨下意识地，在意识中回应了一个字。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活着！太好了！”小衍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泪流满面”的感动，虽然那感动听起来有点假，“宿主你不知道，我那边黑屏之后，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黑洞，数据流乱窜，核心协议都在报警说要格式化了！吓死本宝宝了！”
“……”林墨缓缓放下手中的石条，坐回地上，心脏依旧在咚咚狂跳，但已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巨大惊喜和浓浓荒诞感的冲击。“你……你没事了？刚才那是……”
“没事没事！不仅没事，还因祸得福，补了点高级货！”小衍的声音恢复了往的活（聒）力（噪），而且似乎比沉睡之前更加“鲜活”，每一个字都透着眉飞色舞的劲儿，“宿主我跟你说，就在你帮病友璃小姐姐处理那幅破画搞出来的烂摊子的时候，我这边虽然死机了，但核心吸收模块好像还留了条缝！结果就有一丝丝、一眯眯、比头发丝还细的、从那《魅影天香图》里漏出来的‘本源法则碎片’，顺着缝钻了进来！”
她“啧”了一声，仿佛在回味：“别看就那么一丁点，那滋味……啧啧，就像是饿了一万年突然尝到了满汉全席的精华浓缩汁！虽然就一滴，但品质太高了！直接把我那快要见底的能量槽，给硬生生回来了一小截！还顺带把我数据库里一些乱码给捋顺了点儿！”
“所以……”林墨艰难地消化着她的话，“你升级了？”
“Bingo！答对啦！”小衍模拟出“叮咚”的音效，语气得意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虽然只是从【濒死乞丐版】升级到了【勉强能喘气吐槽版】，但也是质的飞跃！为了庆祝本仙女的涅槃重生，顺便感谢宿主你误打误撞搞来的‘补品’，本系统……啊呸，是本美少女，决定送你一份大礼！铛铛铛铛——请看！”
本不等林墨反应，他眼前的“视野”骤然一变！
不是覆盖，而是仿佛在现实景象之上，叠加了一层流光溢彩、充满梦幻感的透明界面。界面背景是深邃的、缓缓旋转的星空，星子明灭，如同呼吸。界面中央，一本仿佛由最上等的星光纱与晨曦雾霭编织而成的巨大书籍，正伴随着空灵悠扬的仙音（虽然仔细听有点像某手游抽卡背景音乐），缓缓由虚化实，最终“啪”地一声，稳稳“悬浮”在他意识的正中央。
书籍的封面是流动的画卷，山川河流、花鸟虫鱼、美人背影的剪影在其中一闪而逝，最终定格为一幅展开的、边缘点缀着无数玄奥符文的卷轴图案。两个古朴大气、却又透着灵动仙气的鎏金文字，烙印在封面中央：
【图鉴】。
“怎么样？这出场特效！这美术风格！这氛围感！是不是帅炸了？”小衍的声音在旁白，充满炫耀，“本仙女亲自设计的！虽然内存只够加载个基础模板，但格不能丢！”
林墨被这过于“华丽”的登场方式震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那本星空图鉴。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厚重的封面无声地自动翻开。
“哗啦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片轻击。翻开的书页并非纸质，而是如同凝固的光影。左侧页面，大量淡金色的光点迅速汇聚、勾勒、渲染——最终，形成了一幅栩栩如生、几乎要破页而出的半身像。
是姬月璃。
画像中的她，并非现实中重伤狼狈的模样，而是微微侧首，青丝如瀑，眼眸半阖，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慵懒神秘的弧度。她穿着一身简约的墨紫长裙，背景是朦胧的月下竹林与摇曳的醉月紫竹虚影。最传神的是她的眉心，一点极淡的瑰丽光晕正在微微闪烁，仿佛封印着一片微缩的星河。
画像旁，几行优美飘逸的字体浮现：
【图鉴编号】：#001
【真名】：姬月璃
【称号】：魅影圣女（伪）、天香媚骨、画卷共生者
【状态】：重伤（蚀魂蛛毒-压制中）、神魂震荡、本源共鸣（不稳定）
【关联画卷】：《魅影天香图》（残卷/共生状态）
【收录评级】：丙上（潜力巨大，状态堪忧，建议重点观察与维护）
【关联度】：中度（共历生死，精神共鸣，情感复杂，存在深层羁绊可能）
文字的下方，还有一小段更加随性、像是用娟秀小楷随手写下的“备注”：
“一个被命运捉弄、内心骄傲又脆弱的笨蛋美人。讨厌被控制，渴望自由，目前正和体内的‘烦’互相折磨。对宿主似乎抱有复杂难明的好奇与依赖（或许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毒性暂控，但画卷隐患极大，需谨慎对待。ps：她真好看，宿主你要把握机会！（划掉）”
林墨：“……”
这都什么跟什么？！尤其是最后那句ps！
“嘿嘿，怎么样？本仙女的图鉴牛不牛？”小衍的声音贼兮兮地响起，带着一股“快夸我”的嘚瑟劲，“这可是【天衍美人图】系统的核心功能之一！自动收录与‘上古画卷’、‘美人图’相关的核心灵韵载体及其关联者！每收录一个，不但能解锁对应资料，还能据收录对象的‘完整度’、‘能量层级’、‘羁绊深度’给你发奖励！最重要的是——”
她拖长了语调，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丝：“集齐散落的图鉴，是修复真正的《天衍美人图》，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虽然我现在数据库还乱着，记不清具体要怎么做，但这目标绝对没错！”
她话音刚落，图鉴页面右侧，属于“奖励区”的位置，猛地爆发出一阵柔和却不失璀璨的金色光芒！光芒中，一枚造型古朴、仿佛由星光凝聚而成的淡金色令牌虚影缓缓旋转，令牌上隐约可见“灵韵”二字。
【叮！恭喜宿主成功收录首位图鉴关联者！】 这次是小衍模仿的系统提示音，还挺像那么回事。
【奖励发放中……】
【获得：灵韵点 x 100！】（一枚更大的金色光点融入令牌）
【获得：特殊状态【共魂者（初级）】！】（一个淡紫色的、由两缕交织光线构成的符文印记浮现）
【获得：图鉴专属技能【灵韵感知·微光】！】（一个眼睛形状的、散发着微弱探查波动的图标点亮）
“灵韵点是好东西，可以直接用来提升你对‘灵性’、‘画道’的感悟，或者关键时刻给本仙女充能，解锁更多高级功能！”小衍快速解释，“【共魂者】是因为你和病友璃有过深度精神共鸣，以后你俩进行神念沟通会更省力，效果也更好点。至于【灵韵感知·微光】，算是个被动探测技能，能帮你更容易发现周围与‘画卷’、‘灵韵’相关的物品或能量波动，虽然范围小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林墨感受着意识中多出的那枚“令牌”和两个“印记”，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某种一直模糊的路径，在此刻被清晰地照亮了一小段。收集图鉴，修复《天衍美人图》……这似乎就是他穿越而来，绑定这个“不靠谱”系统的核心使命。
“另外，作为本仙女升级的友情附赠，再给你看个好东西！”小衍话音一转，语气又变得八卦起来。
只见星空图鉴的书页轻轻翻动，在收录了姬月璃的那一页后面，出现了两页略小的、风格不同的“卡片”。
第一张卡片，背景是冰天雪地，中央是一朵被寒冰包裹、却从芯子里透出一点微弱蓝光的莲花剪影。卡片上方写着：【苏清寒（青玄宗大师姐）】。下方则是数行简洁却触目惊心的状态描述：
状态：濒死（诅咒侵蚀深度35%，冰凰血脉反噬68%，生命本源枯竭92%）。
急需：净魂莲（优先级：最高）、或同等级清心净魂、安抚血脉之宝。
线索：南疆，黑苗祖地，圣泉之畔（传说）。
情绪：冰封下的死寂，极深处有一缕未散的执念（疑似与宿主/宗门相关）。
建议：时间不多了。动身，立刻，马上。
第二张卡片，背景是简单的笔墨纸砚，中央是一个持笔凝神的少年侧影（画得还挺像林墨自己）。上方是【林墨（宿主/画师/修复师）】。下方描述：
状态：轻伤（恢复中），灵力匮乏，神魂疲惫但坚韧。
当前情绪：担忧（苏），警惕（环境），坚定（目标），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来源？）。
主要目标：1. 救治苏清寒（寻找净魂莲）。2. 提升实力（练气二层太菜）。3. 探索图鉴之谜。
建议：苟住，别浪，但该莽时也得莽。你的笔，比你想象的更有用。
看着这两张“状态卡”，尤其是苏清寒那张上冰冷的数字和“时间不多了”的判词，林墨的心狠狠一沉，但同时也有一股更加决绝的力量从心底升起。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对了，”小衍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点神秘兮兮，“宿主，你翻到图鉴扉页，最下面，看看右下角。”
林墨依言，将意识集中在星空图鉴的起始页。在华丽纹路的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有一行小到几乎会被忽略的、颜色灰暗的、仿佛用最淡的铅笔轻轻写下的字：
【核心记忆修复进度：0.1%…（信息缺失…关联点不足…）】
0.1%？
林墨瞳孔微缩。他立刻想起小衍之前种种的卡顿、异常静默，以及她对自己来历的含糊其辞。
“小衍，这是……”
“哎呀，这个啊……”小衍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滞和闪烁，随即用更加夸张的轻快掩盖过去，“就是本仙女升级志啦！记录一下数据恢复情况，没什么好看的！宿主你别管这个，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爬出这个鬼崖底，然后去南疆找药救你师姐！这才是重点！其他的，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哈！”
她明显在回避。
林墨没有再追问。他将“记忆修复进度0.1%”这个信息深深记在心里。这或许是小衍最深层的秘密，也是她如此积极推动收集图鉴的原因之一。他隐约觉得，修复《天衍美人图》与修复小衍的记忆，很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好。”林墨在心中平静回应，目光扫过星空图鉴上姬月璃的画像，扫过苏清寒状态卡上冰冷的数字，最后落回岩凹内真实的两人身上。
“等姬月璃的伤势再稳定一点，我们就找路离开。”
“没问题！包在本仙女身上！”小衍的声音重新充满劲，“虽然现在扫描范围不大，但找找附近有没有裂缝、水脉或者薄弱空间什么的，还是能凑合用的！宿主你先调息，我这就开始活！”
脑海中，那家伙已经开始哼起不着调但欢快的“探险小曲”，伴随着细微的、仿佛数据流扫过的“沙沙”声。
林墨闭上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系统归来，前路虽更加清晰，却也更加险恶。但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这个虽然吵闹却似乎真的在逐渐“复苏”的伙伴，那股沉甸甸压在心头、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感，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透了进来。
虽然微弱，但足够了。
他重新开始搬运周天，这一次，效率似乎比之前快了那么一丝。意识深处，那本星空图鉴静静悬浮，扉页角落0.1%的灰色小字，如同一个沉默的誓言，一个等待被无数画卷光辉点亮的、遥远的起点。
绝魂崖底的死寂，似乎也被那哼唱声和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打破了那么一丁点。
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嫩芽，在此刻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