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机场的灯光冷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苏念混在改降航班的人流中,随着人群缓缓挪向海关通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焦虑和廉价咖啡混合的气味。德国海关官员的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严肃,他们检查护照的速度很慢,每翻一页都要抬头对比人脸,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所有伪装。
她的假护照在掌心渗出冷汗。
照片是她,但名字是“林晓”——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文名,职业栏填着“自由撰稿人”,签证理由是“文化考察”。这本护照花了陈先生五万美金,他说这是组织最高级别的伪造品,能通过绝大多数国家的生物识别系统。
但万一呢?
万一顾长峰已经通知了德国警方?万一海关系统里她的脸已经被标记?万一……
前面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被请进了旁边的房间,门关上时发出沉重的闷响。队伍里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苏念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完全是背包客的打扮。左耳后的密钥还在持续传来细微的刺痛,像一烧红的针缓慢地往里钻。
副作用倒计时:66小时。
她还能清晰记得陆衍在登机口最后看她的眼神——深沉、担忧,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决绝。他说:“到苏黎世后,去班霍夫大街的‘天鹅钟表店’,找店主汉斯。他是陈先生安排的人,会帮你。”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没有回头。
他要留下来,引开可能追来的人。用他自己做诱饵。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苏念能看见海关柜台了,两个官员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时不时朝她这边看。
心脏在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表情放松。她在心里重复陆衍教她的应对技巧:眼神直视但不要过于锐利,回答问题简洁,不要主动提供额外信息。
“下一个。”
轮到她了。
她把护照递过去。官员接住,翻开,看了一眼照片,又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前面所有人都长。
“林晓女士?”他问,德语口音很重。
“是。”苏念用英语回答,声音平稳。
“来德国的目的?”
“旅游,考察一些历史建筑。”她按照护照上的备注说,“准备写一篇关于欧洲哥特式建筑的专题报道。”
官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滚动的绿字映在他镜片上,看不真切。
几秒钟,像几个小时那么长。
然后,他拿起印章,“咚”的一声盖在护照上。
“欢迎来到德国。”他说,把护照递还给她。
苏念接过,点头致谢,脚步平稳地走向出口。她没有回头,没有加快步伐,就像所有通过海关的普通旅客一样,从容、自然。
直到走出海关大厅,走进接机区嘈杂的人里,她才感觉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她靠在一柱子上,深吸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丝清醒。
她做到了。
但陆衍呢?
她拿出手机——是在机场便利店买的预付费手机,只用现金支付,没有登记身份。开机,没有信号,但陆衍之前说过,到法兰克福后,去火车站的储物柜取他留下的东西。
按照指示,她坐机场快线到中央车站。法兰克福的冬阴沉沉的,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偶尔飘下几点冰冷的雨夹雪。车站里人来人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屏幕不断刷新,德语广播在拱顶下回荡,像某种听不懂的咒语。
第127号储物柜,在车站地下一层的角落。她用陆衍给的密码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登山包。
打开,检查:一套净的衣物,一些压缩食品和瓶装水,一本德语旅游指南,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现金——欧元,面额不大,但足够用一阵。还有一张火车票:法兰克福中央车站到苏黎世中央车站,下午两点十五分发车,车程四小时,座位号是二等车厢27A。
车票下面压着一张字条,陆衍的字迹:
“上车后不要和任何人交谈。列车会在巴塞尔停靠,那是德瑞边境,可能有检查。如果情况不对,在巴塞尔下车,换乘当地火车。汉斯的联系方式在旅游指南第47页,夹在‘苏黎世湖’的介绍里。保重。陆。”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苏念把字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她背上登山包,看了一眼车站大钟:下午一点四十分。
还有三十五分钟。
她没有在车站里逗留,而是走出车站,在附近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雨夹雪变成了细密的雪粒,落在羽绒服上簌簌作响。街道两旁的建筑古老而厚重,哥特式的尖顶刺破铅灰色的天空,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背着登山包、眼神茫然的亚洲女人。
她在一家咖啡馆的橱窗外停下,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苍白,消瘦,眼神疲惫,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恨?是执念?还是那个正在她大脑里慢慢死去的“锚点”?
她想起陈先生的话:“锚点”完全沉寂后,时间回溯能力会永久丧失。
也就是说,如果这次失败,她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把手按在橱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玻璃另一侧,一个年轻女孩正和朋友说笑,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脸颊红润,眼睛明亮。
那么普通,那么真实的幸福。
苏念收回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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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十分,她回到车站,找到开往苏黎世的列车。
车厢很满,大多是商务旅客和游客。她找到27A座位,靠窗。邻座是个六十多岁的德国老太太,正在织毛衣,毛线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苏念把背包放在头顶行李架,坐下,闭上眼睛。
列车缓缓启动,驶出车站。城市景观逐渐被田野和树林取代,雪还在下,覆盖了一切,世界变成一片单调的白。
老太太织了一会儿毛衣,突然用德语问了一句什么。苏念没听懂,只好摇头,用英语说:“抱歉,我不懂德语。”
老太太笑了,切换成生硬的英语:“我说,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只是累了。”苏念勉强笑了笑。
“年轻人,要照顾好自己。”老太太从随身的小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她,“吃吧,甜的。”
苏念迟疑了一下,接过:“谢谢。”
苹果很红,很脆,咬下去汁水饱满。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
老太太又开始织毛衣,不再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规律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其他乘客的低语。
苏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思绪飘散。
她想起前世。不是那些痛苦的片段,而是更早的时候——她刚出道,第一次拍戏,紧张得忘词,导演骂她,她躲到角落里哭。那时林薇薇还是她的助理,递给她一杯热茶,说:“晚晚姐,别怕,下次一定会更好。”
那时的林薇薇,眼里有真诚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演技?
她又想起顾泽辰。不是婚礼上的背叛,而是更早的追求。他送花,送礼物,每天发信息说早安晚安,在她拍夜戏时等在片场外,就为了送一碗热汤。那时的温柔,有多少是真,多少是算计?
人心怎么能这么复杂?又怎么能这么简单——简单到,所有美好的开始,都是为了丑陋的终结。
耳后的刺痛突然加剧。
她闷哼一声,捂住耳朵。老太太停下织毛衣的手,关切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没事……”苏念咬紧牙关,“偏头痛,老毛病了。”
疼痛像水,一波波涌来。这一次,伴随疼痛的还有画面——不是预知,是回忆。但这次的回忆很奇怪,不是她的视角。
她“看见”自己躺在疗养院的医疗床上,吴医生正在调试NeuroLink-7。但画面突然切换成另一个角度——是从监控摄像头里看的,黑白画面,带着时间戳:三天前。
然后,她“看见”顾泽辰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她的脑电图波形。他盯着那些起伏的线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在实时监控她。在她接受“治疗”的时候。
更可怕的是,她“看见”顾泽辰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份文件,文件名都是编号。他点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她母亲的资料。
秦婉。死亡时间,地点,尸检报告,还有——几张从未公开过的照片:秦婉躺在停尸台上,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但尸检报告上写的是“高处坠落致死”。
勒痕。
不是跳楼。是被勒死,然后伪装成跳楼。
苏念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
老太太吓了一跳:“孩子,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叫乘务员?”
“不用……”苏念摆摆手,脸色惨白,“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踉跄着走向车厢尽头的洗手间。锁上门,她趴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水很冰,刺得皮肤生疼。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顾泽辰了他的母亲。
不,可能不止他。还有顾长峰。
那些文件编号……是顺序吗?秦婉是第几个受害者?
她想起陈先生说过的话:“顾长峰活了六十年,手上沾的血比顾泽辰多十倍。”
所以,这父子俩,是传承的罪恶。
洗手间的门被敲响,外面有人用德语催促。苏念擦脸,深吸几口气,打开门。
回到座位时,老太太已经把毛衣收起来了,正看着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山峦的轮廓都模糊了。
“快到巴塞尔了。”老太太说,“那是边境,要停车检查。”
苏念的心一紧。
果然,十几分钟后,列车开始减速,缓缓驶入巴塞尔车站。站台上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牵着警犬的边防人员。
乘客们开始动,有人收拾行李,有人窃窃私语。
老太太看了苏念一眼,突然压低声音说:“孩子,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女儿在苏黎世开旅馆,很安全的地方。”
苏念愣住,转头看她。
老太太的眼睛很温和,但很锐利,像能看透一切伪装。
“你……为什么帮我?”苏念轻声问。
“因为你看上去,”老太太顿了顿,“像一只被追猎的小鹿。而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追猎过。”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从篮子里拿出一张名片,塞进苏念手里。名片很朴素,只有名字、地址和电话:艾尔玛旅馆,苏黎世老城区。
这时,警察开始上车检查。
他们从车厢两头同时进入,一个个检查护照,询问行程。一个年轻警察牵着警犬走过来,警犬的鼻子在座位底下嗅来嗅去。
轮到苏念时,警察接过护照,看了一眼,又看她:“林晓?”
“是。”
“去苏黎世做什么?”
“旅游。”
“一个人?”
“是。”
警察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问:“你的耳朵怎么了?”
苏念下意识摸了摸左耳。她这才发现,耳朵在流血——很细微的血丝,从耳后密钥植入的位置渗出来,沿着耳廓流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我……”她脑子飞速运转,“耳洞发炎了,老毛病。”
警察皱眉,正要再问,警犬突然对着她的背包狂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包里有什么?”警察的语气严厉起来。
“只是一些衣服和个人用品。”苏念说,但手心开始冒汗。
“打开。”
她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拉开拉链。警察伸手进去翻找,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物、食品、旅游指南……
然后,他摸到了那个信封——陆衍留下的现金信封。
警察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的欧元,眼神立刻变了。他数了数,又看向苏念:“带这么多现金?为什么不用信用卡?”
“我……喜欢用现金。”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抖。
“在德国境内携带超过一万欧元现金需要申报,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苏念是真的不知道。陆衍给她的钱,她本没数。
警察和另一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他收起护照和现金:“请你跟我们下车,接受进一步检查。”
完了。
苏念的心脏沉到谷底。如果被带下车,如果身份暴露……
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站起来,用流利的德语快速说道:“警官,这钱是我的。我刚才请这位小姐帮我保管,她不知道数额。”
警察愣住:“你的?”
“对。”老太太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身份证,“我是瑞士公民,经常往返两国,习惯带现金。刚才去洗手间,怕钱包被偷,就请这位好心的年轻女士暂时保管。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警察看了看老太太的身份证,又看了看苏念:“是这样吗?”
苏念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的,这位女士让我帮忙保管,我没看里面。”
警察犹豫了一下。老太太继续说:“如果你们不信,可以查我的银行记录,我昨天刚从巴塞尔的银行取了两万欧元,有取款凭证。”
她的语气太自然,太笃定。
警察最终把护照和信封还给苏念,但对老太太说:“女士,麻烦您跟我们下车一下,我们需要核实您的取款记录。”
老太太点点头,拍了拍苏念的手,轻声说:“去苏黎世吧,孩子。我女儿会等你。”
然后,她跟着警察下了车。
苏念站在车厢里,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站台上的人群中,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名片。
列车缓缓启动,驶离巴塞尔车站。
窗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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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旅程很安静。
邻座空了,老太太没有再回来。苏念靠在窗边,看着瑞士境内的风景——雪中的阿尔卑斯山,结冰的湖泊,像童话里的小镇一个接一个掠过。很美,但美得不真实。
下午六点二十,列车准时抵达苏黎世中央车站。
苏念背着包下车,跟随人流走出站台。车站很大,古老而华丽,拱顶上的壁画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出昔的辉煌。空气里有咖啡、巧克力和湿漉漉的雪混合的气味。
她按照旅游指南上的指示,找到第47页。果然,在“苏黎世湖”的介绍文字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汉斯。
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投币,拨号。
响了五声,接通。
“汉斯钟表店。”一个低沉的男声,德语口音。
“陈先生让我来找您。”苏念用英语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切换成流利的英语:“你在哪里?”
“中央车站。”
“出车站正门,右转,沿着班霍夫大街走三百米,左手边有一家叫‘天鹅’的钟表店。店门口挂着一个木雕天鹅。进来,说要修一块‘1945年的欧米茄’。”
电话挂断。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进苏黎世的冬夜。
雪停了,但气温更低,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班霍夫大街灯火辉煌,奢侈品店的橱窗里陈列着闪耀的珠宝和手表,行人穿着昂贵的皮毛大衣,步履从容。这里是全世界最富有的街道之一,空气里都飘着金钱的味道。
她走得很慢,很警惕,时不时通过商店橱窗的反光观察身后。没有可疑的人,至少现在没有。
三百米,左手边。
“天鹅钟表店”的门脸很小,夹在两个大牌珠宝店之间,很不起眼。木门上果然挂着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天鹅,做工精致,但已经陈旧。橱窗里摆着几块古董表,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静静走时。
苏念推门进去。
门铃叮咚作响。
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一盏台灯亮着。空气里有旧木头、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戴着单片放大镜,正在修理一块怀表。听见铃声,他抬起头。
“您好。”苏念用英语说,“我想修一块表。”
“什么表?”老人问,声音正是电话里的那个。
“1945年的欧米茄。”
老人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看着她。他的眼睛很蓝,像结了冰的湖面。
“陈的朋友?”他问。
“是。”
老人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挂上“休息”的牌子,锁门。然后,他拉开柜台侧面的一扇小门:“跟我来。”
苏念跟着他走进里间。
里间比外面更小,堆满了各种钟表零件和工具,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图纸。老人挪开一个书架,露出后面的墙壁——他按了某个机关,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
“下去。”他说,“下面有你需要的东西。今晚就住这里,不要出去。明天早上六点,我来叫你。”
苏念没有多问,走下楼梯。
楼梯很陡,尽头是一个地下室。不大,但很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卫生间。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她打开手提箱。
里面是几套衣服——适合瑞士冬季的厚外套、毛衣、裤子,都是中性款式,尺寸和她差不多。还有一个新的背包,里面装着一些必需品:瑞士军刀、手电筒、便携充电宝、一瓶水,还有……一把。
格洛克19,九毫米口径,弹匣是满的。
她拿起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手指一颤。她从未碰过真枪,但陆衍教过她基本用法:开保险,上膛,瞄准,射击。
她把枪放回去,继续翻。
箱子最底层,是一份文件。
打开,第一页是一张建筑平面图——正是她在大脑里“看见”的那栋石砌建筑:“神经科学与未来研究所”。图上详细标注了每个房间的用途:一楼是接待区和实验室,二楼是办公室,地下室……被标红,注明“核心实验区,需三重权限进入”。
三重权限:钥匙、密码、活体脑波信号。
钥匙在她手里。密码在哪里?文件后面几页是研究所的背景资料:成立于1978年,名义上是私人资助的神经科学研究机构,实际上长期为顾长峰提供“特殊服务”。现任所长叫赫尔曼·施密特,六十五岁,神经科学家,有传言说他参与了东德时期的某些“不人道实验”。
最后一页,是保险柜的具置:地下二层,第三储藏室,编号B2-07。备注:每下午三点到五点,所长施密特会在实验室,这是唯一可能潜入的时间段。
苏念合上文件,靠在墙上。
明天下午三点。
她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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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苏念躺在陌生的床上,无法入睡。
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勉强照亮天花板上的木梁。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和湿泥土的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味道。
她的大脑异常清醒,“锚点”的灼热感持续不断,像有团火在颅骨里闷烧。耳后的密钥还在传来刺痛,但已经麻木了,变成一种背景噪音。
她想起老太太,想起她温和的眼睛和那句“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追猎过”。现在老太太在哪里?会不会因为帮她而惹上麻烦?
她想起陆衍。他在法兰克福怎么样了?有没有安全逃脱?他腿上的伤……
她想起陈先生。他说“活下去”时的眼神。
还有顾泽辰。他坐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脑电图微笑的画面。
恨意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紧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
她要活下去。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不让这些人得逞。她要站在阳光底下,看着他们一个个坠入。
凌晨三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但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她回到前世那个雨夜,但这一次,她没有死。她爬出变形的车厢,站在雨里,看着街角那把黑伞下的两个人。然后她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把刀。
顾泽辰转身看见她,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林薇薇尖叫。
她举起刀——
然后醒了。
一身冷汗。
壁灯还亮着,光线昏暗。她坐起身,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五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起床,用冷水洗脸,换上箱子里准备好的衣服——黑色的抓绒外套,深蓝色牛仔裤,登山靴。她把铜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装进外套内袋。背包里只放必需品:水、食物、手电筒、还有那份文件。
准备妥当,她坐在床边,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下室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预演可能遇到的情况:怎么进入研究所,怎么避开监控,怎么找到地下二层,怎么打开保险柜……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每一个错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她没有退路。
早晨六点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汉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面包、酪和一杯热咖啡。
“吃。”他言简意赅,“吃完我告诉你怎么走。”
苏念接过,慢慢吃。面包很硬,酪很咸,咖啡很苦。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每一口都像在积蓄能量。
吃完后,汉斯摊开一张苏黎世地图。
“研究所在苏黎世湖北岸,靠近里特堡区。”他用手指点着地图,“这一带很安静,大多是私人别墅和研究机构。研究所门口有保安,但只有白天值班,晚上换班时会有十五分钟的空档。”
他抬头看苏念:“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三点。”苏念说,“施密特在实验室的时间。”
汉斯皱眉:“白天风险太大。”
“但只有那个时候,密码可能有机会获取。”苏念解释,“施密特可能会在实验室里输入密码,如果我能接近……”
“接近?”汉斯摇头,“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吗?那种地方,到处都是监控和生物识别系统。你一个陌生人,本进不去。”
“那怎么办?”
汉斯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
“这是研究所清洁工的工作证。”他说,“持证者叫安娜·穆勒,六十二岁,每周一、三、五下午一点到三点去研究所做清洁。昨天她出了‘意外’,摔断了腿,至少一个月不能工作。今天周三。”
苏念接过工作证。照片上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确实和她有几分相似——如果化化妆,再把头发染白的话。
“清洁工有权限进入哪些区域?”
“一楼和二楼公共区域,部分实验室——但必须有研究员陪同。地下室进不去,那里需要特殊权限。”汉斯说,“但你可以利用清洁工的身份,在研究所内部观察,找机会。记住,你的目标是密码,不是硬闯。”
苏念点头,把工作证收好。
“还有这个。”汉斯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电子设备,像U盘,“信号扰器。打开后,能暂时屏蔽周围五米内的监控信号,但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后,系统会检测到异常,触发警报。所以,要快。”
苏念接过,握紧。
“最后,”汉斯看着她,眼神复杂,“陈是我的老朋友。他让我帮你,我帮了。但你要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可能很严重。顾长峰在瑞士有很深的人脉,如果被他发现你在这里……”
“我知道。”苏念打断他,“但我必须做。”
汉斯点点头,不再多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化妆包:“去化妆吧,尽量像照片上的人。一点钟,会有车送你去研究所。车会停在两条街外,你自己走过去。”
苏念拿着化妆包,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苍白,消瘦,眼神锐利。她打开化妆包,开始往脸上涂粉底、画皱纹、染白鬓角。动作很生疏,但效果还不错——半小时后,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老了二十岁,像个疲惫的清洁工。
她换上一套深蓝色的清洁工制服——也是箱子里准备好的,尺寸刚好。
走出卫生间时,汉斯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三十分。
“车还有半小时到。”汉斯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念想了想,问:“如果……如果我拿到证据,该怎么公开?”
汉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所有数据拷贝到这里。然后,去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找一位叫米勒的教授。他是陈的朋友,也是神经科学领域的权威。他会帮你联系媒体,确保信息不会被压下去。”
苏念接过U盘,贴身收好。
“还有,”汉斯顿了顿,“如果情况不对,如果被发现了……不要被抓。顾长峰的人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瑞士。宁愿死,也不要落在他们手里。”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苏念心里。
“我明白。”她说。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两短一长。
“车来了。”汉斯站起身,“祝你好运。”
苏念背上清洁工的背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汉斯一眼,老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苏黎世寒冷的白天。
雪后的阳光很刺眼,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炫目的光。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的厢式货车,车门打开。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车子驶向苏黎世湖北岸,驶向那个藏着所有秘密和真相的地方。
驶向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
下午一点二十分,苏念以清洁工安娜的身份顺利进入研究所。大厅空旷冷清,前台护士只瞥了一眼工作证就放行了。她推着清洁车,按照汉斯给的地图走向一楼的实验室区。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幕墙的实验室,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忙碌。她的目标是二楼所长办公室——施密特通常会在三点前去那里取文件,然后去地下室。经过一个拐角时,她突然听见两个研究员的对话:“……B2-07的样本快用完了,所长说今天必须补充。”“密码又换了?上周不是刚换过?”“所长说最近不安全,三天一换。今天的密码是……”声音渐远,苏念没听清最后几个数字。她加快脚步,想跟上去,但就在此时,口袋里的信号扰器突然开始发烫——不是她打开的,是它自己在发热。与此同时,整个走廊的灯光突然暗了一瞬,然后恢复。所有实验室里的研究员都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面面相觑。广播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系统检测到未授权信号源。启动一级警戒。所有人员请停留在当前位置,等待身份核查。”苏念的心沉到谷底。她看向走廊尽头——那里,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正朝她的方向走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