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靠在冰冷湿的墙壁上,眼皮沉重如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灰尘和霉变的颗粒,着她涸的喉咙。怀里的孩子——她暂时叫他小宝,因为那张从陈薇口袋里找到的、沾了血渍的母子合影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宝五岁生”——依旧冰冷,但呼吸总算平稳下来,不再像刚抱出来时那样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
她不敢睡死。幽冥鬼火过度消耗带来的反噬,像细密的冰针,不断刺探着她的意识边缘。脑海里回荡着陈薇濒死时绝望的呐喊,还有苏建军灵魂被抹除前那一瞬间的空白——那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彻底的“无”。这“无”的感觉,比任何负面情绪都更让她心底发寒。
手术室方向,那股有序的阴性能量如同一个沉稳的心跳,缓慢而持续地搏动着。陶罐的存在感越来越清晰,不是威胁,更像一种……观察。
外面天光渐亮,但深巷和废弃诊所内部依旧昏暗如夜。林晚舔了舔裂的嘴唇,意识到第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水。
她轻轻将小宝放在铺着薄毯的角落,用背包垫在他头下,又将自己身上那件稍厚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男孩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没醒。
候诊区角落有一个老式的水槽,水龙头锈死了。她试着拧了拧,纹丝不动,连接处早已腐蚀。她走到破碎的窗边,向外望去。院子里的荒草丛中,有一个歪倒的、生锈的雨水收集桶,桶底积着一层黑绿色的、散发恶臭的污水。
不行。
她需要出去。
这个认知让她神经再次绷紧。外面是白天的城市,虽然这个区域破败,但仍有行人。她这副样子——苍白、狼狈、眼神带着熬夜和过度消耗后的异样光芒——很容易引起注意。更不用说,地府的人可能也在搜寻她。
但别无选择。
她检查了一下背包。里面除了薄毯和一点杂物,只剩下几十块零钱。昨晚给媛媛塞了几百块后,她已经接近身无分文。
她从破碎的窗口翻出,落在院子里。晨光熹微,空气清冷。她拉了拉兜帽,尽量遮住脸,快速穿过荒草,来到铁栅栏门前。她没有走大门,而是再次翻越,动作轻盈利落,落地时几乎无声。
巷子里空无一人。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给破败的巷弄蒙上一层灰白的纱。她凭着记忆,朝着昨晚来时的方向,朝着稍微热闹一些的街区走去。
大约走了十分钟,拐出巷子,来到一条稍宽的旧街。路边有早点摊,油条和豆浆的香味飘来,引得她胃部一阵抽搐。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一碗豆浆,两油条,打包。”她声音有些沙哑。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晚低着头,帽檐压低。妇女没多问,麻利地装好。
“五块。”
林晚递过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
妇女接过钱,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姑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这附近不太平,晚上少出来。”
林晚心中一凛,含糊地“嗯”了一声,接过塑料袋,转身快步离开。
不太平?是指昨晚的案子,还是指这条巷子本身?
她没有回头,能感觉到那妇女探究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
带着简单的早餐,她如同幽灵般潜回巷子,翻进诊所,回到了小宝身边。
男孩还在睡。她将温热的豆浆小心地喂了他几口。昏迷中的小宝本能地吞咽着。喂完豆浆,她又将油条撕成极小的小块,蘸着豆浆,一点一点喂进去。这个过程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喂了大约半油条,小宝似乎有些吃不下了,她这才停下来。
自己将剩下的冷豆浆和油条胡乱塞进肚子。食物下肚,稍微驱散了一些寒冷和虚脱感。
接下来是水。光靠豆浆不够。
她再次离开诊所,这次走得更远一些,找到了一个老旧社区里公用的露天水龙头。旁边没人,她快速用随身带的一个空矿泉水瓶接了满满一瓶,又就着水龙头喝了几大口。冰凉的自来水带着铁锈味,但解渴。
回到诊所,她将水分成两份,一份小心喂给小宝,一份留着自己喝。
做完这些,她已累得几乎虚脱。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透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检查了诊所的门窗。铁栅栏门从外面看依旧锁着,里面的木门被她用找到的一生锈铁棍从里面顶住。破碎的窗户位置隐蔽,从外面不易察觉。
暂时安全。
她回到小宝身边,盘膝坐下,试图调息,梳理体内乱窜的阴煞之气和幽冥鬼火残留的能量。但刚一闭眼,那些纷乱的意念碎片就再次涌来——陈薇的血,苏建军的虚无,更早时候判官的惊恐,废弃厂房的焦痕,还有出生时那片无尽的、眼睛的海洋……
“嗬……”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呛水般的抽气声响起。
林晚猛地睁眼。
小宝醒了。
男孩的眼睛依旧很大,但不再是昨晚那种空洞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而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茫然的雾气。他怔怔地看着上方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了坐在旁边的林晚。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片荒芜的、近乎麻木的茫然。
林晚屏住呼吸,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个刚刚经历如此惨剧、灵魂受创的孩子交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小宝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极其含糊的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
林晚心脏一缩。
男孩的目光依旧茫然地落在她脸上,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影子。
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用那种荒芜的眼神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却带着孩童特有的、令人心碎的依赖和不确定:“妈妈……?”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她不是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已经死了,变成了一个被束缚在死亡现场、悲伤而无奈的亡魂。
但她不能这么说。
她缓缓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拂开了男孩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头发。指尖冰凉。
小宝没有躲闪,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睡吧。”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涩而低哑,“这里……安全。”
男孩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累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林晚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
这不是长久之计。她不能冒充一个死去的母亲。孩子的创伤需要真正的治疗和关爱,需要安全稳定的环境,需要……她给不了的东西。
可她又能把他交给谁?社会福利机构?在警方还在调查、他父亲“失踪”(已被归墟)、母亲惨死的情况下,他的身世和遭遇会引来多少关注和盘问?她自己又该如何解释与这个孩子的关联?
还有地府。陈薇亡魂的特殊状态,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巡夜司的人迟早会找去。当他们发现陈薇的亡魂被“处理”过,孩子的魂魄也被某种力量安抚过,线索就会指向她。
麻烦一环套着一环。
她必须更快地恢复力量,找到更稳妥的安置办法,同时……弄清手术室里那个陶罐到底是什么。那股有序的阴性能量,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或者……某种利用的可能。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利用?她什么时候开始,如此自然地思考“利用”这些阴邪之物了?
是幽冥鬼火的影响,还是这该死的“玄阴聚煞”命格的本能?
她没有答案。
夜幕再次降临。深巷诊所彻底被黑暗吞没。
林晚没有点灯(也没有灯可点)。她靠坐在小宝旁边的地板上,苍白余烬在眼底幽幽燃烧,提供着仅够视物的微光。
手术室方向的能量波动,在夜晚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活跃了一些。仿佛那陶罐中的东西,也在随着昼夜交替而“呼吸”。
小宝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
林晚伸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一丝极其微弱的、经过精细控制的苍白能量渡了过去,带着冰冷的安抚意味。
男孩平静下来。
林晚的目光,却投向了走廊深处,那扇通往手术室的门。
今夜,或许该去那里看看了。
在彻底休息恢复之前,她需要先排除身边最大的未知数。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朝着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