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孩子像一块冰,又像一具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偶。林晚抱着他,脚步有些虚浮地穿行在城市深夜的迷宫里。霓虹灯的余光被高大的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光怪陆离的色块,却照不进她和小宝所处的这片浓重阴影。
她需要一个地方,立刻,马上。不仅仅是躲避可能尾随的警方视线或地府探查,更是为了这个孩子。小宝的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直睁着,却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这不仅仅是惊吓过度,林晚能感觉到,他的一部分“魂”,似乎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创伤,出现了某种……离体或封闭的迹象。
她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静、封闭、且阴气不至于过重到他残余魂魄的地方。旅馆需要登记,网吧太吵杂,公园或桥洞太过暴露且不安全。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仿佛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草药味的阴性能量波动,钻入了她的感知。
这波动很特别。不同于废弃厂区那种纯粹的怨恨和死寂,也不同于居民楼里生老病死的浑浊气息。它更……“有序”一些,带着一种被长期“使用”和“固着”的痕迹,虽然源头同样衰败陈旧。
林晚停下脚步,苍白的瞳孔微微转动,锁定了波动传来的方向——旁边一条几乎被夜色吞没的狭窄巷弄深处。巷口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垃圾桶和废弃家具,一块歪斜的、字迹模糊的木牌上,隐约能看到“巷深……诊所”几个残缺的字。
一家藏在深巷里的、早已废弃的私人诊所?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便抱着小宝,侧身挤进了那条弥漫着霉味和馊水气的巷子。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地面湿滑,墙壁上布满青苔和涂鸦。走了大约二十米,一扇锈迹斑斑的、对开的铁栅栏门出现在右侧,门上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大锁。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长满荒草的院子,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老式骑楼建筑,外墙的灰浆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二楼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一楼的窗户玻璃破碎,黑洞洞的,像盲人的眼睛。
那块写着“巷深诊所”的木牌,就挂在铁门旁的墙上,摇摇欲坠。
消毒水和草药的味道,在这里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混合着尘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阴性能量波动也更加明确,从诊所建筑内部散发出来,不算强烈,但如同一个微弱的、稳定的信号。
这里显然荒废了很久,但似乎没有太多游魂盘踞的迹象——至少没有那种强烈的、混乱的怨念。那股有序的阴性能量,更像是一种“残留场”,如同一个使用了很久的物件留下的印记。
或许,可以暂时容身。
林晚走到铁门前,看了一眼那把锈死的锁。她没有尝试去开锁,而是后退几步,助跑,脚在湿滑的墙壁上借力一点,身体轻飘飘地跃起,单手在铁门顶端一撑,便如同狸猫般翻了过去,落在院内荒草丛中,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院子里的荒草几乎有半人高,淹没了一些废弃的医疗器械和生锈的氧气瓶。她抱着小宝,踩着湿滑的泥地和碎石,小心地走向那栋骑楼建筑。
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同样紧闭,上面贴着的封条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林晚试着推了推,门从里面被闩住了。
她没有选择暴力破门,而是绕到侧面,找到一扇破碎的窗户。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旧外套,将碎玻璃碴子简单清理了一下,然后先将小宝从窗口小心翼翼递进去,放在里面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自己随后也翻了进去。
里面是一片彻底的黑暗,以及更加浓重的、混杂着尘土、霉味、陈旧药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林晚站稳脚跟,眼底苍白余烬燃起,提供着昏暗的视野。
这里似乎是诊所的候诊区兼药房。靠墙立着几个歪倒的木制长椅,一个玻璃柜台后面是空荡荡的药架,地上散落着一些空药瓶和泛黄的纸张。空气中飘浮着浓厚的尘埃,在苍白视野中如同缓慢流动的灰色河流。
整个空间给人一种时间停滞的压抑感。
但林晚注意到,那股有序的阴性能量,并非均匀分布。它似乎从更里面的房间——可能是诊室、治疗室或手术室——渗透出来,在这个候诊区已经相当稀薄。
暂时安全。
她找到一个相对净的角落,用脚将灰尘和杂物扫开,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应急用的薄毯(幸好之前补充了物资),铺在地上,将小宝轻轻放在上面。
小男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如果他能看见的话),身体冰冷僵硬。
林晚蹲在他身边,眉头紧锁。她不是医生,不懂如何治疗生理上的创伤,更不懂现代心理学。但她的感知告诉她,小宝的问题出在“魂”上。过度的惊吓和亲眼目睹父母相残(在他看来)的惨剧,可能让他的三魂七魄中的某些部分受损或暂时离体,陷入了类似“失魂”或“自闭”的状态。
在古老的说法中,这种情况需要招魂安神,需要温和的能量滋养和引导。
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又看了看小宝苍白的脸。
幽冥鬼火,本质是毁灭与寂灭。它能抹,能焚烧,能驱散阴邪,但它能“滋养”或“安抚”吗?
林晚尝试着,将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只有米粒大小的苍白火星。她控制着火焰的能量,将其中的“毁灭”特质压制到最低,只保留那最核心的、与阴性能量同源的“冰冷”与“存在”感。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这点微弱的火星,凑近小宝的眉心——传统上认为灵魂出入和寄存的关键位置之一。
火星靠近的瞬间,小宝冰冷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有效?或者说,至少有反应?
林晚心中一动,继续维持着那点微弱的火星,同时尝试着将自己的意念,顺着火焰与小宝眉心之间建立起的微弱联系渗透过去。不是强行侵入,而是如同温水般缓缓包裹、安抚。
在她的感知里,小宝的灵台(意识空间)一片冰冷、黑暗、破碎。无数恐惧和痛苦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凌,在其中横冲直撞。代表他自身意识的微光,被到了最角落,瑟瑟发抖,几乎熄灭。
林晚引导着那点苍白的、冰冷的火星能量,如同一盏微弱的引路灯,缓缓照入那片黑暗。她没有试图驱散或融化那些冰凌(那可能会伤到小宝脆弱的意识本身),而是用冰冷的能量,为那蜷缩的微光构筑起一层薄薄的、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壳”,并提供一丝微弱但稳定的“存在感”,仿佛在告诉他:还有东西在,不是完全的虚无。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和耗费心力的过程,比之前处理现场更加艰难。林晚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着火焰的每一分能量输出,同时还要抵御自身使用力量后带来的精神疲惫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源自幽冥鬼火本源的冰冷侵蚀感。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外面巷子里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或远处车辆的轰鸣,更显得诊所内死寂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小宝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断断续续。身体的冰冷似乎也缓和了极其微小的一点。最重要的是,他眼中那彻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活人才有的迷茫。
林晚收回了手指,指尖的苍白火星熄灭。她额头已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太阳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消耗太大了。安抚一个受创的灵魂,远比摧毁一个目标要困难得多。
但她看着小宝那稍微有了一丝“人味”的脸,心里还是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暂时稳定住了,不会继续恶化或彻底魂飞魄散。
接下来,需要食物、水,以及更长久的安置计划。
她站起身,准备探索一下这间废弃诊所,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用的东西,比如净的水源(可能早就断了),或者有没有其他隐藏的空间。
候诊区通往内部的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林晚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短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的门。走廊尽头似乎是一个通向楼上的楼梯。
她先检查了走廊两侧的房间。一间是诊疗室,放着蒙尘的检查床和简单的器械;一间是治疗室,有更复杂一些的设备(都已锈蚀);还有一间似乎是简易的手术室,无影灯早已损坏,手术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那股有序的阴性能量,在诊疗室和治疗室比较明显,但在手术室门口达到了一个峰值,并且带着一种更加……“沉淀”和“沉重”的感觉。
林晚站在手术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更浓的、陈腐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
手术室里比外面更暗。苍白视野中,手术台、器械推车、墙边的柜子都蒙在厚厚的灰色里。但引起林晚注意的,是手术台旁边,一个靠墙放着的、老式的、带有玻璃门的立式消毒柜。
消毒柜的玻璃门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污渍,看不清里面。但那股沉重而有序的阴性能量,正是从这消毒柜内部散发出来的。
不是游魂,也不是地缚灵。更像是一种……被长期封存在特定容器里的、高度凝聚的“意念残留”或“能量结晶”?
林晚走近消毒柜。玻璃门上的污渍似乎不仅仅是灰尘,还混杂着某种涸的、暗沉的水渍和……难以言喻的污迹。
她伸出手,指尖燃起一点微弱的苍白火焰,照亮了玻璃门后面。
模糊的视野里,消毒柜内部似乎空荡荡,只有几层锈蚀的铁架。但在最底层,靠近角落的地方,似乎放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陶罐,罐口被某种暗红色的、涸的胶状物封住了。
阴性能量的源头,就是这个陶罐。
这是什么?某个死在这里的病人的骨灰?还是诊所主人封存的什么东西?
林晚没有贸然去动它。在情况不明、自身状态不佳、还带着一个脆弱孩子的情况下,好奇心必须克制。
她退出了手术室,关上门。
走廊尽头的楼梯通往二楼。楼上似乎是诊所主人的生活区。她走上去看了看,同样是布满灰尘和蛛网,家具简单破旧,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明显的危险气息。
回到候诊区,小宝还在薄毯上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但均匀。
暂时,这里似乎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避风港。足够隐蔽,有基本的遮蔽,那股有序的阴性能量场虽然来源不明,但至少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混乱性,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驱散”了其他杂乱的孤魂野鬼。
林晚找了个相对净的椅子坐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如同水般将她淹没,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片刻。
但她不敢完全放松。意念如同雷达般,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扫描着诊所内外的能量波动。
夜色深沉。废弃的巷深诊所,如同城市躯体上一个早已愈合却留下硬痂的伤口,今夜,迎来了两位不寻常的“住客”。
一个身负禁忌之力、被地府追捕的少女。
一个灵魂受创、沉默如冰的男孩。
以及,一个隐藏在手术室消毒柜深处、散发着有序阴性能量的神秘陶罐。
命运的交汇点,往往始于最不起眼的角落。
而这座城市的暗面,又将因他们的到来,掀起怎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