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有立刻狂奔追赶。她知道灰衣男人刚从那个怨念深重的巢出来,心神不宁,行踪不会太飘忽。更重要的是,她与那房间、那个女鬼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微妙的、通过怨念“共鸣”的联系。她能隐约感知到女鬼那股针对灰衣男人的、如同冰冷丝线般不断拉长的怨毒指向。这种感觉很奇异,像是黑暗中多了一只有她能触摸到的弦,另一端牢牢系在那个仓惶逃离的身影上。
她循着这股若有若无的指引,步伐不疾不徐,如同一个在旧街区闲逛的普通女孩。阳光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随着她拐入小巷而扭曲变形。
灰衣男人的气息和女鬼的怨念丝线,并未指向地铁站方向,而是拐进了更深处一片尚未完全拆迁的老旧居民区。这里的建筑比废弃厂区稍好,但也多是大杂院和筒子楼,电线如蛛网般交织,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晃动,生活气息与颓败感交织。
林晚在一处卖杂货的破旧小店门口停下,买了一瓶水,目光却锁定了斜对面一栋六层高的筒子楼。灰暗的水泥墙面,家家户户窗外装着锈蚀的防盗网。怨念的丝线,最终没入了那栋楼三单元的门洞。
她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因接触过多阴郁能量而有些翻腾的胃部稍微舒缓。她靠在杂货店斑驳的墙边,看似休息,实则观察。
筒子楼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提着菜篮子的妇女。灰衣男人进去后,没有再出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个提着垃圾袋的老太太慢吞吞地从三单元走出来,将垃圾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林晚目光微闪,走了过去,顺手将空水瓶也扔了进去,动作自然。
“阿姨,跟您打听个人。”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犹豫和礼貌,“请问三单元三楼,是不是住着一个叫……‘媛媛’的小女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老太太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下,脸上皱纹很深,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媛媛?你说老苏家那个小丫头?”她口音很重。
林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吧,我也不太确定,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托我来看看孩子。”
老太太撇了撇嘴,看了看四周,压低了些声音:“老苏家……造孽哦。就那个苏建军,整天游手好闲,不是个东西。他媳妇……唉,几年前那场火,没了。就剩个小媛媛,跟着她姥姥过。老太太身体也不行了,眼睛都快瞎了。”她摇了摇头,“那苏建军偶尔回来,不是要钱就是发脾气……你是她家亲戚?能帮衬就帮衬点吧,那小丫头,可怜见的。”
信息对上了。灰衣男人叫苏建军,是那个女鬼(苏建军的妻子?)的丈夫,媛媛的父亲。火灾,妻子身亡,女儿由年迈的外婆抚养,而苏建军本人显然是个渣滓。
“谢谢阿姨。”林晚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垃圾桶。
她没有进楼。现在不是时候。苏建军回家,很可能是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直接闯进去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而且她需要更清楚地了解情况,尤其是那个小女孩媛媛和她的外婆。
她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了筒子楼侧面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砖块,正好能观察到三单元门口和几户窗户,又不引人注意。她靠坐在一个破旧沙发垫上,将背包抱在怀里,侧袋里的小熊玩偶隔着帆布传来微弱的暖意。
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光西斜,将筒子楼的阴影拉得更长。楼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隐隐传来,交织成底层市井生活的嘈杂背景音。
林晚很有耐心。她习惯了孤独和等待。与鬼魂打交道,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雷霆手段,而是静默的观察和时机的把握。她闭着眼睛,看似假寐,实则将感知如同蛛网般悄然铺开。
她能感觉到这栋筒子楼里弥漫着各种微弱的“念”。有对生活的疲惫抱怨,有邻里间的琐碎龃龉,有疾病带来的痛苦,也有孩子纯粹的快乐……生老病死,爱恨贪嗔,如同浑浊的溪流,在这栋老旧的建筑里缓缓流淌。而在这些杂乱的气息中,三单元三楼某个位置,除了苏建军身上那股明显的阴晦和女鬼附带的怨毒,还有两团格外清晰的“场”。
一团,是衰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气息,带着疾病和年迈的苦涩,但核心处却有一种顽强的、守护着什么的光——那应该是媛媛的外婆。
另一团,则非常微弱、纯净,却又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瑟缩和不安,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紧紧依偎在前一团气息旁边——那是媛媛。
而苏建军的“场”,则像一块不协调的污渍,侵入这两团气息附近,带来扰动和不安。林晚能“听”到一些模糊的意念碎片,夹杂着苏建军不耐烦的呵斥、老妇人带着哭腔的哀求、以及小女孩压抑的啜泣。
“……钱呢?老东西,别跟我说没有!媛媛的抚养费?狗屁!那是老子的种!她的钱就是老子的钱!”
“……建军,你……你不能这样……那是她妈留给她的……最后的……”
“闭嘴!死老婆子!再啰嗦信不信我……”
“……爸爸……别吵了……外婆不舒服……”
“滚一边去!赔钱货!”
碎片混乱而充满负面情绪。林晚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怀里的背包被捏出褶皱。
就在这时,她感知中,那附着在苏建军身上的女鬼怨念,陡然变得激烈起来!黑气狂涌,几乎要将苏建军整个包裹,那无声的诅咒频率达到顶峰,甚至开始引动周围环境中弥漫的、属于这栋楼本身的、沉淀的阴郁能量。
苏建军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掐住脖子般的吸气声,以及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
“呃……咳咳……什么……什么东西……”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惶,之前的嚣张气焰消散大半。
老妇人和小女孩的啜泣也停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
林晚睁开眼,眼底苍白余烬幽幽。她能“看”到,三楼那扇窗户后面,代表苏建军的阴晦气息剧烈动荡,代表女鬼怨念的黑气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疯狂地试图钻入他的七窍。而代表老妇人和小女孩的两团气息,则惊恐地缩在角落。
苏建军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挣扎着,发出嗬嗬的声响,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退去。
“鬼……有鬼……妈的……这地方不能待了……”他含糊地咒骂着,带着极大的恐惧,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林晚立刻从隐蔽处站起身。
苏建军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出单元门。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因恐惧而充血,额头上冷汗涔涔,连帽衫的帽子都歪在一边。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从火灾房间取出的、用报纸包裹的方形物体,另一只手不断拍打着自己的后颈和肩膀,仿佛想驱散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注意周围,如同丧家之犬,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废弃厂区那边仓惶逃去。背上的女鬼几乎与他形影不离,黑气缭绕,那张惨白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但更多的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怨恨。
林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保持太远的距离。苏建军的注意力完全被身后的“鬼”和手中的东西吸引,心神大乱,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夜色渐浓,旧厂区北路的路灯有些已经坏了,光线昏暗。苏建军专挑阴暗的小路走,似乎本能地想要躲藏在黑暗中,却不知黑暗本身就是他背上那东西最好的掩护。
他没有再回地铁站,而是直接朝着那片被铁皮围挡起来的废弃厂区跑去。那里对他而言,似乎既是恐惧的源头,又成了某种扭曲的“避难所”——或许他觉得,那场火灾发生的地方,才能掩盖或了结某些事情?
林晚跟在他身后约三十米处,如同一个优雅而危险的幽灵。她的脚步落在布满灰尘和碎石的路上,几乎没有声音。眼底的苍白余烬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为她勾勒出前方那个仓惶身影清晰的轮廓,以及他背上那团翻涌的怨念黑气。
苏建军再次钻进了那个铁皮缺口,身影消失在荒草和废墟的阴影中。
林晚停在缺口外,没有立刻进去。她侧耳倾听,除了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吠,厂区内一片死寂。苏建军的脚步声消失了,他似乎进了某栋建筑。
她等了几分钟,然后才弯腰钻入。
月光被云层遮蔽,厂区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灯光提供着些许微不足道的照明。但对林晚而言,黑暗并非阻碍。苍白余烬提供的微光视觉,加上对怨念能量的敏感感知,让她能清晰地“看到”能量的流动。
苏建军没有回那栋发生过火灾的红砖楼。代表他的那股阴晦气息,连同女鬼浓烈的怨念,指向了厂区更深处,一栋看起来像是旧仓库或者车间的高大建筑。那建筑只剩一个空壳,屋顶大部分坍塌,墙壁上爬满了枯藤。
林晚悄然靠近。仓库的大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入口。里面传来苏建军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还有他窸窸窣窣翻找什么、或者试图隐藏什么的声音。
“……放过我……求求你……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苏建军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钱……我把钱还给你……都给你……还有这个……这个也给你……别再缠着我了……”
他似乎在对着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附在他身上的女鬼哀求。
林晚站在仓库入口的阴影里,向内望去。
月光偶尔从云隙中漏下几缕,勉强照亮仓库内部的一角。苏建军跪在一堆碎砖和废铁中间,面前的地面上被他刨出了一个小坑。他正手忙脚乱地将那个报纸包裹的方形物体放进坑里,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叠皱巴巴的钞票,也一并塞了进去,接着开始疯狂地用手扒拉旁边的碎砖掩埋。
他的动作慌乱而绝望,背上的女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黑气几乎将他整个笼罩。女鬼的嘴唇开合,无声的诅咒如同冰冷的针,不断刺入苏建军的灵魂。他每埋一下土,身体就哆嗦一下,脸色更加灰败。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看在小媛的份上……看在我们夫妻一场……你放过我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媛媛……我发誓……”苏建军一边埋,一边涕泪横流地哀求,声音嘶哑。
但女鬼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怨念反而因为他提到“媛媛”而变得更加狂暴,黑气中甚至隐隐浮现出火光和浓烟的扭曲幻象,以及一个女人在火中凄厉挣扎的模糊影子。
苏建军仿佛看到了那些幻象,发出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撞在一锈蚀的钢梁上,疼得龇牙咧嘴。
就是现在。
林晚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仓库里,却如同敲在苏建军紧绷的神经上。
“谁?!”苏建军猛地转头,惊恐地看向门口。月光恰好在此刻完全被云层遮住,仓库内一片漆黑,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站在那里,无声无息。
“鬼……又有鬼……”他神经质地喃喃,手脚并用想往后爬,却因为腿软而动弹不得。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她刻意让自己的气息与周围弥漫的阴性能量场微微共鸣,使得她在苏建军的感知中,更加模糊、非人,仿佛是从这片废墟和黑暗中滋生出来的某种存在。
“苏建军。”她开口了,声音平静,没有刻意压低或伪装,却在这环境中带着一种空灵而冰冷的质感,直接钻入苏建军的耳朵。
苏建军浑身一颤。“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谁不重要。”林晚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个刚刚被掩埋、还露出一点报纸边角的小坑上,“重要的是,你埋了什么?五年前那场火里,你拿走了什么?又为何现在要把它埋回这里?”
苏建军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见了最恐怖的恶鬼,比面对背上女鬼的幻象时更加恐惧。“你……你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尖声否认,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你不知道?”林晚微微偏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他惊恐的双眼,“那你背上这位……为什么跟着你?为什么恨你入骨?”
苏建军猛地捂住耳朵,疯狂摇头:“没有!没有东西跟着我!你胡说!都是幻觉!是你们这些脏东西弄出来的幻觉!”他试图用大吼来驱散恐惧,但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
林晚不再问。她抬起手,指尖一点苍白的火星无声燃起。
那点光芒并不明亮,却瞬间吸引了仓库内所有的“注意力”。不仅是苏建军和他背上的女鬼,连仓库角落里其他一些淡薄的、麻木的游魂影子,也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