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聚贤。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
既然游坦之应该“死“在了聚贤庄，那就换这个新身份行走江湖吧。
苏星河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中满是不耐和疲惫。
“年轻人，老夫这棋局不是儿戏。你若不懂棋理，速速退去，莫要浪费老夫的时间。”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嘲笑。
然而，游坦之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他从容不迫地伸手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
“聪辩先生。”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棋还没下，何必急着赶人？”
苏星河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杂役的气度，怎么突然变了？
“慕容公子破不了这局，不是因为棋力不够。”
游坦之抬起手，将白子悬于棋盘之上。
“是因为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慕容复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游坦之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继续说道：
“段公子心善，不忍生，所以破不了；慕容公子一心想赢，太怕输，所以也破不了；段先生满心都是报仇，自然更破不了。”
他转过头，原本木讷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峻。
“说到底，都是放不下。”
“放不下手里攥着的那点东西，就看不到更大的天地。”
这番话说出来，全场鸦雀无声。
包不同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慕容复脸色铁青，想要发作，却又找不到切入点。
就连王语嫣也愣住了，美目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杂役。
这真的是一个挑担子的粗人？
这番见解，这份气度……
分明比在场绝大多数的名门公子都要强上几分！
玄难大师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向游坦之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审视。
这个杂役，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名武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师叔祖，这小子有点古怪……”
玄难大师微微点头，示意他不要出声，静观其变。
“说得好听！”
人群中有人不服气地嚷道。
“有本事你倒是破局啊！光说不练假把式！”
“对啊！光会放嘴炮有什么用？”
游坦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高举白子，凌空一落——
“啪！”
那枚白子却是落在中间白棋仅剩的一口气眼上！
自填一气！
自一大片！
这一手棋下出来的瞬间，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紧接着，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惊呼和狂笑。
“疯了！他疯了！”
“这是自啊！哪有这么下棋的？！”
“我就说是个不懂棋的傻子！完了，白棋全死了！”
包不同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公子爷，您看这傻子！这就是他的高招？自己自己？这是棋痴还是棋傻啊！”
慕容复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心头的阴霾似乎散去了几分。
果然只是个不懂装懂的蠢货。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
王语嫣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惋惜。
本以为这人真有什么高见，没想到……
少林那边，几名武僧更是怒不可遏。
“丢人！丢人现眼！”
“这下好了，咱们少林的脸都被这小子丢尽了！”
“回去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
玄难大师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但他握着禅杖的手，指节已经泛白。“胡闹！简直是胡闹！”
苏星河霍然起身，勃然大怒，指着游坦之的手都在发抖。
“老夫摆这珍珑三十年，是为求生，不是让你来寻死！”
“你……你这竖子……毁了老夫的心血啊！”
面对苏星河的暴怒，面对满堂的嘲笑，游坦之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然后，他伸手在苏星河绝望的注视下，一颗一颗地捡起那些被自己“死”的白子。
一颗，两颗，三颗……
十颗，二十颗，三十颗……
随着那些“死子”被逐一拿走，棋盘上的格局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那个令人窒息的局面，开始变得开阔起来。
嘲笑声渐渐稀疏。
有人开始皱眉。
有人开始沉默。
有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当最后一颗死子被游坦之扔进棋盒，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包不同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
慕容复轻蔑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骇然。
王语嫣美目圆睁，不敢置信地盯着棋盘。
苏星河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
原本的死地，随着旧棋的消失，一片广阔的新天地豁然开朗！
那些被围困的白子，因为这一步“自”，竟然换来了无限的生机！
黑棋的包围圈不攻自破。
白棋绝处逢生，反败为胜。
“这……这……”
苏星河浑身剧烈颤抖。
他扑到棋盘前，颤抖着手抚摸着那片空地，声音沙哑。
“置之死地而后生……退一步海阔天空……”
“老夫守了三十年，困了三十年，怎么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步？！”
两行浊泪，顺着苏星河苍老的脸庞流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这个表情淡然的杂役。
眼中再无半点轻视，只有深深的震撼与敬畏。
“公子……”
苏星河声音哽咽，后退一步，对着游坦之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大才！老夫……受教了！！”
这一拜，全场震惊。
那是聪辩先生苏星河啊！
逍遥派的二弟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人，居然对一个杂役行此大礼？！
所有人都傻了。
刚才还在嘲笑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人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人面红耳赤，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有人死死盯着游坦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玄难大师眼中精光闪烁，神色变幻莫测。
他身旁的武僧们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这……这小子……”
“他怎么做到的？”
“不是说他只是个杂役吗？怎么可能破了这棋局？”
玄难大师没有说话。
一个小小的杂役，能破解连慕容复、段延庆都破不了的珍珑棋局？
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慕容复脸色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他输了。
不是输在棋艺，而是输在格局。
他太想赢，所以不敢输。
他太怕死，所以不敢舍。
而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杂役，敢于舍弃一切，所以他赢了全部。
“凭什么……”
慕容复咬紧牙关，喃喃自语。
“他凭什么？！”
一个卑微的杂役，一个挑担子的下人，居然比他这个名动天下的南慕容还要厉害？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他死死盯着游坦之，眼中的神色阴晴不定。
“表哥……”
王语嫣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但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游坦之的身上。
那个背影虽然一身粗布麻衣，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挺拔如松，从容如风。
仿佛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奇怪……”
她在心里喃喃道。
“明明只是个杂役，为什么……让人觉得他比在场所有人都要耀眼？”
一旁的段誉也回过神来，看向游坦之的目光中满是敬佩。
“高人！真是高人！”
他忍不住赞叹道。
“这位兄台能有此等见识，当真是令段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游坦之转过头，看了段誉一眼。
“公子过奖了。俺只是运气好罢了。”
段誉连连摇头：“兄台太谦虚了！这哪里是运气，分明是大智慧！”
游坦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面向苏星河。
“前辈，既然这棋局俺破了，可否带俺去见见那木屋里的主人？”
苏星河擦去脸上的泪水，连连点头。
“公子请！公子请！”
他侧身让路，态度恭敬至极。
“家师他……一直在等能破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