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时间,2025年8月20,清晨。
淅淅沥沥的小雨裹着暑气染湿了寂静的大地,隐在雨雾后的墓园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的纱,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和雾气缠绕在一起,沾在眉骨发梢,浸得满鼻子都是泥土与青草的腥。
远处的柏油路泛着水光,数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随着工作人员的指挥有序停下。
一个个身着黑色西装礼服的男男女女从车上走出,雨丝还未落下,便被保镖撑起的黑伞遮挡了去。
从墓园入口到灵堂,青石甬路两侧铺满了白菊和满天星,路面被浸得透亮,花瓣也凝着一层薄雾似的水汽。
偶有黑色伞影晃过,伞沿垂落的雨珠砸下,漾开一圈圈涟漪,将伞下人眉宇间的肃穆和悲痛揉碎在湿漉漉的倒影里。
如死寂一般的沉默萦绕在墓园外围,直到走进灵堂,赫然变成了另一幅景象。
大提琴与小提琴的旋律沉缓悠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们小声说着话,眼睛时不时瞥向立在棺前的中年夫妻,颇有种看好戏的模样。
“宋先生,赵女士,顾钺先生听闻宋小姐意外逝世深感悲痛,只是公事缠身实在分身乏术,无奈之下,只好托我送些花圈以表敬意与沉痛之情。”
金发碧眼的男人着一口地地道道的外国腔普通话,握着宋彦君的手不放,红着眼睛劝慰道:
“逝者已逝,还望二位节哀顺变。”
宋彦君和赵悠兰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就连特意抹上去的白了好几个色号的粉底都没能挡得住。
“你!”
宋彦君拦住妻子,勉强维持面上的礼貌:
“沃克先生,我理解您和顾钺先生对晏宁逝世的悲痛,但您这花圈上的悼词,写得可不算恰当。”
“啊?哪里不对吗?”
沃克趁着转身看花圈的动作,偷偷揉了揉被同事掐得生疼的后腰。
“宋小姐就是湖城宋家的,我没记错呀?”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中文发音,他还中气十足地挨个读了出来。
《沉痛悼念湖城宋家,音容宛在,浩气长存》
《深切缅怀湖城宋家,手足永隔,哀思难断》
《泣泪恭送湖城宋家,愿君此去,一路哀狞》
先不论“哀狞”这两个字对不对,沃克一共带来23对花圈,上面的悼词对仗整齐,无一重复,作为外国人,看得出他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只是单看悼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湖城宋家全家都死了呢。
宋彦君额角青筋直跳,但碍于沃克的身份不好撕破脸,他捏了捏妻子的手,示意她出声制止,直接骂出声都行。
可惜赵悠兰只以为是在安抚她,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火气咽了下去。
宋彦君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没用的东西。
周围没有一个能为他演白脸的人,宋彦君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装着豁达大度的样子,委婉道:
“我很感激沃克先生百忙之中从国外赶来参加晏宁的葬礼,但您有所不知,在华夏,这种祭奠用品,最好要准确定位到逝世之人的身上。”
“噢我亲爱的宋先生,我虽然不是什么华夏通,但对华夏传统习俗也算是略知一二,这种重要的事情我当然知道。”
沃克在同事的帮助下,再次找回了眼含热泪的悲痛人设:
“但我更知道您对宋小姐有多么的宠爱,完全理解您不愿面对女儿去世的心情,所以特意没有写上宋小姐的名字,就是希望能为您减少一份哀痛。”
宋彦君:“……您可真是心善。”
沃克:“哎呀,您别这么夸我,怪不好意思的。”
宋彦君气得脸都绿了。
正巧宋书朝和宋书晗、宋书昀姐弟从外面回来,打断了两人之间“亲切友好”的交谈:
“父亲,母亲,时间差不多了。”
沃克体贴地退到一旁,身后训练有素的保镖们则扛着花圈,依次摆放在整座灵堂最显眼的位置。
宋书朝好奇地瞥了一眼,没等看清上面的字,就听到了新婚妻子激动的声音:
“沃克先生来了!那秦先生是不是也……”
意识到自己失言,周芊芊有些生硬地拐了个弯:
“也有意与咱们达成呢?”
宋书朝直接被气笑了,抽走被她挽着的手臂,冷笑道: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和宋氏谈。”
说完,大步跟上父亲,徒留周芊芊一个人落在原地。
10点整,葬礼正式开始。
葬礼虽然隆重,流程却不算繁琐,大致分为三个环节:
介绍生平,长辈致辞,遗体告别。
棺材只在脸部开了个窗,哪怕经过入殓师的整理,也依旧让人心有余悸。
众人不忍细看,除了沃克和他带来的人之外,其他宾客都下意识避开视线,只微微躬了躬身,算作最后的告别。
司仪高声念着路引,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宋书朝手执灵幡,身材壮硕的礼仪人员抬起棺材,带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地走向墓位。
以宋彦君为首,现任妻子赵悠兰一脸悲痛地紧随其后,前任妻子留下的一双儿女,宋书晗和宋书昀吊儿郎当地跟在最后。
周芊芊刚被下了面子,赌气和自己父母走在宾客队列,旁边正好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沃克先生。
余光瞥到看着他一脸欲言又止,隐隐还有些娇羞的周芊芊,沃克嘴角抽搐着往旁边退了退。
随后趁着大家都在关注埋棺材的时候,拿出手机飞快地发了条短信。
【小秦助理,有夫之妇你都不放过,真是畜生啊畜生!】
开会开得昏天地暗的秦历:
【?】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沃克陶侃完人便没再理他,偷偷竖起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
宋晏宁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舒尔特方格,手机屏幕突然跳出消息提示,惊得她手一滑点错了位置,游戏瞬间宣告失败。
“塞缪尔,有人联系你。”
塞缪尔头都没抬:“说了什么?”
“是英文。”
宋晏宁不仅贴心地英译中,甚至连语调都加满了感情色彩:
“老大,花圈已被收件人签收,一切顺利,感叹号,感叹号,感叹号。”
“哦对了,还有一段视频。”
视频很短,只有两三秒。
许是因为下雨的原因,视频里的五个人有些模糊不清,但他们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肢体动作,看起来很是滑稽。
宋晏宁有些搞不懂现代人的抽象,选择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她翻身趴到塞缪尔的大腿上,好奇地问道:
“花圈是什么?”
塞缪尔把剥好皮的葡萄喂给她,收回手舔掉指尖的汁水,漫不经心地捏起下一颗葡萄继续剥皮:
“哀悼去世之人的道具。”
“……噢。”
宋晏宁慢半拍地回道,注意力全被他红润透亮的唇瓣吸引了去。
塞缪尔动作不停,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在想什么?”
宋晏宁咬碎嘴里的葡萄,抬手在他的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想你和葡萄。”
“嗯?”
“哪个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