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三十里,渭水南岸,一个叫郭家坳的小村子。时近傍晚,头西斜,却驱不散笼罩在村子上空的沉沉死气。田垄间,枯黄的禾秆倒伏着,被一层厚厚的、蠕动着的褐色覆盖——那是数不清的蝗虫,它们啃噬着一切残留的绿意,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腐烂植物和绝望的气息。
村子最东头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坯茅屋里,郭老汉蜷缩在铺着草的土炕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深陷的眼窝浑浊无神,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饥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早已绞了他的力气,也几乎绞灭了他求生的念头。儿子两年前战死在陇右,尸骨都没能还乡。儿媳张氏,一个刚强的妇人,为了给八岁的孙女小丫和自己换一口活命的粮,半个月前咬着牙,头上了草标,自卖自身进了长安城一户官宦人家为奴。张氏走时,将卖身换来的可怜几枚铜钱塞给公爹,泪如雨下:“爹,您和小丫…千万…活下去…” 那点钱,买来的糙米只够祖孙俩喝几天稀得照见人影的粥,早已耗尽。
小丫蜷在炕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懂事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她看着爷爷越来越灰败的脸色,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小手紧紧攥着爷爷枯槁冰凉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点点正在消散的温热。
“丫…丫…” 郭老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爷爷!爷爷你醒醒!” 小丫带着哭腔,使劲摇晃着爷爷的手臂。
就在这时,虚掩的破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小丫惊恐地回头,以为是催命的债主或者更可怕的流民。然而,门口站着的却是邻居牛婶,一个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里透着异样光亮的妇人和小女孩。
“小丫!小丫!” 牛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几步冲到炕边,一把将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个小布袋塞到小丫手里,“快!快给你爷爷熬点粥!有粮了!有粮了!”
小丫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小布袋。布袋是粗麻布的,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她颤抖着解开系绳,一股久违的、无比诱人的谷物清香瞬间钻入鼻腔——是金灿灿的粟米!虽然只有小半袋,但在这绝境里,无异于救命的仙丹!
“牛…牛丫头…这…哪来的?” 郭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半睁开眼,浑浊的眼中满是惊疑和恐惧。他怕!怕这是偷来的抢来的,那会害死小丫!他郭家就剩这点血脉了!更怕是牛丫头的施舍,那会害了牛丫头一家!
“不是偷!不是抢!” 牛婶知道老汉担心什么,语速飞快地解释,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是皇后娘娘!是陛下!天大的恩典啊!晌午的时候,长安城里都传疯了!皇后娘娘在明德门城楼上显圣了!娘娘是凤凰转世!亲口下了凤诏,说蝗虫是害人的东西,不是神!娘娘还命令天下的鸡鸭鸟雀都去吃蝗虫!天啊!你们是没看见!那城楼底下,几千只鸡鸭像疯了一样冲出来啄蝗虫,遮天蔽的蝗虫啊,被它们吃得净净!那场面,不是神迹是什么?!”
牛婶喘了口气,指着小丫手里的米袋:“然后陛下就下旨了!说从今儿起,官府收蝗虫!不管大人小孩,不管抓多抓少,只要拿着抓来的蝗虫去官府的棚子,就能换粟米!一斗蝗虫换一升粟米!童叟无欺!当场就给!这米,就是我家小娟晌午跟着村里娃跑去田里抓了大半天虫子换来的!足足换了半升呢!我的老天爷啊!郭老哥,咱们有活路了!”
郭老汉听着牛婶连珠炮似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炸在他混沌的意识里。皇后娘娘…凤凰转世…凤诏…命令鸡鸭吃蝗虫…一斗蝗虫换一升粟米…小丫换来的半升粟米…
“真…真的?” 他枯的手死死抓住小丫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之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娟,“娟…告诉郭爷爷…是真的?”
“是真的!郭爷爷!” 小娟用力点头,大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彩,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恐惧,“牛婶说的都是真的!好多好多人都去抓虫子了!城门口官老爷搭了好大的棚子,排好长的队!我抓了半袋子虫子,那个穿绿衣服的官差爷爷就给我倒了这么多米!” 她紧紧抱着那半袋粟米,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老天爷…开眼了啊…皇后娘娘…活菩萨啊…” 郭老汉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浑浊的老泪顺着深陷的眼角滚滚而下。那不是悲伤的泪,是绝处逢生的、带着巨大感激和难以置信的泪!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快…小丫…快…给爷爷…熬碗稠的…稠粥…”
“哎!我这就去!” 小丫抹了把眼泪,像只小鹿般敏捷地跳下炕,抱着米袋冲向角落那个冰冷的土灶。牛婶也赶忙帮忙生火,小娟帮忙打水。
破败的茅屋里,很快弥漫起久违的、真正属于粮食的、温暖而踏实的香气。一碗不算很稠但热气腾腾、米粒分明的粟米粥,被小丫小心翼翼地捧到郭老汉嘴边。老汉颤抖着双手接过粗陶碗,贪婪地、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滚烫的粥水滑过涸灼痛的喉咙,落入空瘪冰冷的肠胃,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那被饥饿和绝望几乎榨的生命力,竟奇迹般地开始复苏。
一碗热粥下肚,郭老汉灰败的脸上竟透出了一丝血色,眼神也清亮了许多。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小丫…扶爷爷…起来…” 郭老汉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有了支撑。
“爷爷,您再歇会儿…”
“不…扶我起来!” 老汉异常坚决,“皇后娘娘和陛下给了咱活命的路子…咱不能躺着!快…把家里那个破麻袋找出来!趁着天还没黑透,爷爷还能动弹…去抓虫子!多抓点!多换点米!还给牛丫头家!给你…也吃顿饱的!” 他眼中燃烧着求生的火焰,那是被半升粟米和皇后凤诏点燃的、属于一个老农最朴素的信念——活下去!为了小丫,也为了这份天大的恩情!
小丫看着爷爷眼中久违的光,用力点头,麻利地找出那个补丁摞补丁的麻袋。郭老汉在小丫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下了炕,拄着一烧火棍当拐杖,祖孙俩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出那间曾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破屋,走向那片被蝗虫覆盖、此刻却充满了“活命希望”的田野。
夕阳的余晖给祖孙俩蹒跚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郭老汉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嘴唇无声地蠕动了几下,浑浊的眼中满是虔诚的感激。他知道,从今往后,他郭家的灶王爷旁边,得供上一块新的、简陋却无比诚心的长生牌位——上面要刻上“九天护国佑民圣贤仁德皇后娘娘长孙圣人万世万代”。
就在郭老汉祖孙挣扎求生之时,长安城西,一座深宅大院的花厅内,气氛却与城外的悲喜截然相反,凝重得如同冰窖。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几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发出幽暗的光,映照着几张或阴沉、或愤怒、或忧虑的脸。
这里聚集的,正是以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为首,以及荥阳郑氏、赵郡李氏等数家顶级门阀在长安的代言人。白朝堂上率先发难的王珪,此刻脸色铁青地坐在下首,而坐在上首主位的,是一位身着玄色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老者,正是太原王氏在京中的主事人,王珪的族叔王祐。
“好一个‘凤鸣破愚’!好一个‘人定胜天’!” 王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长孙氏登高一呼,万民景从。两千鸡鸭,竟被渲染成‘羽族听命’的神迹!顺势推出‘捕蝗换粮’之策,顷刻间便将那百万灾民化作了替他扑蝗虫的爪牙!高明!当真是高明!” 他话语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深深的忌惮。他们精心策划的“天谴论”宫,被帝后联手,以一场近乎完美的“神迹”表演,彻底粉碎!民心,已不可阻挡地倒向了朝廷。
“王公所言极是!” 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接口,他是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大掌柜崔明远,掌管着崔家在关中近半的粮行生意,此刻脸上满是肉痛和焦虑,“那凭空而降的所谓‘天赐神粮’虽不知从何而来,但数量必定有限!可恨的是,这‘一斗蝗虫换一升粟米’的政令一出,那些泥腿子就像疯了一样!今长安城外十几个兑换点,人山人海!官府放出去的粮食,如同泼出去的水!更可怕的是,这股风已经像野火一样往周边州县烧了!照此下去,蝗虫是能被压下去,可我们囤积的粮食…还卖给谁?还怎么卖高价?!”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关乎巨大的利益损失。
“卖?当然要卖!” 坐在王祐右手边,一个面容冷峻、眼神如毒蛇般的瘦老者阴恻恻地开口。他是范阳卢氏在京的话事人卢承庆,素以心狠手辣著称。“不仅要卖,还要卖得更贵!卖得更少!”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卢承庆捋着稀疏的山羊胡,慢条斯理地分析,眼中闪烁着算计的毒光:“诸位细想。其一,放粮换蝗,所耗巨大,他那点‘神粮’能支撑多久?关中遭灾,可不止长安一地!他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其二,百姓手中无余粮,全靠抓虫换米度。然,蝗虫岂是抓得尽的?总有抓不到、换不到的时候!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声音陡然转冷,“他想用这点‘神粮’就稳住局面,把我们手里的粮食变成废土?做梦!我们要让他知道,这关中的天,光靠他一个皇帝,还翻不过来!”
“卢公的意思是?” 王祐眯起了眼。
“涨价!限售!” 卢承庆斩钉截铁,“从明开始,我们各家掌控的所有粮铺、米行,粟米价格统一上调五成!不,上调一倍!同时,每每家店铺,只售十石!多一粒都不卖!理由?自然是蝗灾肆虐,道路断绝,粮源紧张!”
他环视众人,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长安粮价飞涨,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那些在周边州县,原本还在观望,或者抓蝗虫换不到多少粮的灾民会怎么想?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蜂拥而至长安!长安城会涌入多少饥民?十万?二十万?那点‘神粮’,塞牙缝都不够!到时候,长安城内外,遍地饥民!求粮不得!怨声载道!他和长孙皇后今造的神,明就会被这汹涌的民怨撕得粉碎!他要么向我们低头,求我们开仓放粮,那价码…可就由不得他了!要么…就等着民变四起,看他这贞观之治,如何收场!”
好一招驱虎吞狼、祸水东引的毒计!利用粮价杠杆,人为制造更大的恐慌和饥民,将压力全部转嫁给朝廷!用心何其歹毒!
厅内一时寂静。崔明远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巨大的利益和家族立场压了下去。王珪眉头紧锁,作为朝官,他深知此计一旦施行,后果不堪设想,但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其余几家代表,有的面露兴奋,有的则隐含忧虑。
王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一锤定音:“承庆此计,虽险,却也是唯一能破局、且能反制皇权,迫其就范的上策!诸位,当此家族存续之秋,切不可有妇人之仁!便依卢公之计!即刻传令各铺,明粮价翻倍,售限十石!同时,放出风声,就说长安有陛下天粮赈济,粮足价平,引周边灾民来投!我们要让这长安城,变成自己挖下的火坑!”
“遵王公(族叔)之命!” 众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冷酷与贪婪交织的光芒。一场以万千灾民为棋、以长安为局、意图将帝后乃至整个朝廷架在火上烤的阴谋,在这幽暗的密室里,悄然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