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人不如求己。
当萧景恒用那套冠冕堂皇的“大局为重”来搪塞她时,林晚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随之破灭。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去质问。
她知道眼泪无济于事。
回到林府,面对焦灼不安的母亲和哭成一团的家仆,林晚只说了一句话。
“都别哭了,父亲还没死。”
她遣散了所有人,将自己关进房里。
第二天,京城的几家最大的当铺,都迎来了一位蒙着面的神秘女子。
她没有讨价还价,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处理一批见不得光的货物。
母亲留给她的东珠头面,外祖母传下来的羊脂玉镯,皇帝赏赐的金步摇……
所有能代表她过去身份和荣耀的首饰,被她一件一件,脆地换成了银票。
整整三万两。
足够她撬开刑部大牢那扇坚不可摧的大门。
京城是个用钱和权编织的巨大网络,只要价码合适,总能找到其中的漏洞。
林晚用了一天时间,通过黑市的渠道,精准地找到了一个嗜赌如命的刑部小吏。
五千两,买他一套换防狱卒的衣服,一枚可以临时进出大牢的腰牌,以及一张刑部大牢的简易布防图。
那小吏拿到银票时,手都在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姑娘,我可提醒你,刑部大牢,那是只进不出的地方。你这……是去送死啊。”
林晚没有理会他的劝告,接过东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知道,父亲的案子,唯一的破局点,就在那个被当成“污点证人”,一同关押在天牢里的副将,张谦身上。
只要撬开他的嘴,一切就还有转机。
子时,万籁俱寂。
一道瘦削的身影贴着墙,避开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刑部大门。
狱卒的衣服有些宽大,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腰牌是真的,守门的卫兵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就挥手放行。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阴暗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黑不见底的牢房。
压抑的呻吟,疯狂的咒骂,和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林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她前世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却从未亲身体验过如此纯粹的、物理层面的恐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恐惧都压到心底。
大脑飞速运转,开始调用她从户部审计中学到的技能。
洞察人性弱点,分析行为模式。
这里的每一个狱卒,每一个守卫,他们的站位,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懈怠,都是这套看似森严的安保系统里,可以被利用的“Bug”。
她按照布防图,一路向下,直奔关押重犯的“地字号”监区。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
空气里甚至开始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
终于,在最深处的一个单人牢房里,她找到了目标。
张谦。
那个曾经跟在父亲身边,英武不凡的副将,此刻奄奄一息地被铁链锁在墙上。
他浑身都是血,军服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一道道深可见骨的鞭痕。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意识。
林晚没有立刻开口。
她静静地站在牢房外,观察着。
一旁的狱卒正在打瞌睡,通往这里的通道,在下一个时辰的换防到来前,不会有人经过。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碎银子,悄无声息地塞到那打瞌睡的狱卒怀里,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去喝杯热茶,半个时辰。”
那狱卒一个激灵醒来,摸到怀里的银子,眼睛一亮,心领神会地冲她点了点头,提着灯笼,飞快地溜了。
林晚这才用钥匙打开牢门,闪身进去。
她将一粒提神的药丸,塞进张谦裂的嘴里。
片刻后,张谦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当他看清那张陌生的狱卒脸时,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麻木。
“又是你们……想问什么……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林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那张苍白而坚毅的脸。
“张叔叔,是我。”
张谦浑身一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林……林小姐?!”
“嘘。”林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异常冷静,“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们都快死了。”
张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恐惧。
他看着林晚,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晚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她的话语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的恐惧。
“你以为,你只要画押认罪,丞相就会放过你?”
“别傻了。你只是他用来扳倒我父亲的一枚棋子。一旦我父亲的罪名坐实,你这个唯一的污点证人,就是第一个要被灭口的人。”
“死无对证,才是最净的。”
这番话,让张谦瞬间心凉了半截。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里的震惊,变成了绝望。
这些天,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他不敢深想,只能用丞相的承诺来麻痹自己。
现在,这层虚假的窗户纸,被林晚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林晚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冷静地分析。
“你死了,你以为你的家人能活吗?”
“通敌叛国的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刚刚三岁的女儿……他们会被流放,被充为官妓,一辈子活在屈辱里,生不如死。”
“株连九族”四个字,狠狠地冲击着张谦的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低吼道:“不!不会的!丞相答应过我!他会保我家人平安!”
“他凭什么保?”林晚冷冷一笑,“一个连皇帝都敢欺瞒,连镇国大将军都敢构陷的人,他的承诺,你觉得值几个钱?”
“他现在还需要你这枚棋子,当然对你百般许诺。等到棋局结束,你这颗废棋,连同你的家人,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扔进火里,烧成灰烬。”
张谦的心理防线,在林晚这番步步紧的诛心之言下,开始崩溃。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林晚知道,火候到了。
她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份卷好的文书,展开在张谦面前。
文书的最下方,盖着一个鲜红的、刺目的印信。
质子府的大印。
“这是……”张谦的呼吸一滞。
“殿下的东西。”林晚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力,“只要你把真相说出来,我就有办法,利用殿下的关系,将你的家人,从京城偷送出去,隐姓埋名,保他们一世平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至于你,我不能保证你活着走出这间牢房。但我可以保证,你的名字,不会被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我会为你寻一条生路,一条或许艰难,但至少还有希望的生路。”
“这是你和你家人,最后的机会。”
一线生机。
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林晚抛出的这一线生机,显得如此珍贵,如此诱人。
张谦死死地盯着那枚质子府的印信,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一边是必死的结局,全家陪葬。
另一边,是未知的、渺茫的希望。
“我……我凭什么信你?”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句话。
“你没得选。”林晚的回答简单而残忍,“你只能赌,赌我比王丞相,更讲信用。”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他。
张谦眼中的挣扎,终于化作了彻底的崩溃。
“哇”的一声,他涕泪横流,嚎啕大哭起来。
“我说……我都说……”
他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所有的恐惧和悔恨,都发泄出来。
他断断续续地,将丞相王端如何抓住他家人在京中置产的把柄,如何威利诱,让他伪造军报,构陷林帅与北烨私通的全部过程,和盘托出。
说到最后,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极度的恐惧。
“林小姐……还有一件事……你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父亲……”
“王丞相……他和北烨人,早就有联系了!”
“这次北烨南侵,本不是意外!更像是一场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交易!”
林晚的心头一沉。
她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笔和另一张空白文书。
那文书的纸张,是她特制的,分为两层。
她用的墨水,也是她前世做商业间谍时掌握的配方,是用几种无色植物的汁液混合而成,写在纸上,会迅速挥发,不留任何痕迹。
只有用特定的药粉涂抹,字迹才会重新显现。
她飞快地,将张谦的口供,一字不漏地记录在文书的夹层里。
拿到证据后,林晚没有片刻停留。
她给张谦留下一些伤药和食物,然后重新戴上帽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绝望的牢房。
一路有惊无险。
当她走出刑部大门,呼吸到外面清冷新鲜的空气时,天边已经微微发亮。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林晚紧紧握着怀中那份看似空白的文书。
这不仅仅是为父亲翻案的救命稻草。
更是她向这个不公的“系统”,这个早已写好剧本的世界,发出的第一次挑战。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天选之女”。
而是手握利刃,主动出击的,破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