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那块布在你肚子里?”我盯着他的脸,“什么意思?”
建国没有回答。他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还在抖,眼睛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建国,你说话。”
“我不知道。”他摇头,声音发飘,“我不知道它什么意思。但它说了,就在我肚子里。那布……那布我明明烧了。二十年前就烧了。我看着它烧成灰的。”
他说着,突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我也看过去。
衣服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你疼吗?”我问。
“不疼。”他说,但声音还是发飘,“一点都不疼。就是因为不疼,我才怕。”
他抬起头,看着我:“要是疼,说明有什么事。不疼……不疼说明它一直都在,我不知道而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很急。
“走。”我说,“回三丫那儿。”
建国没动。他看着那座土地庙,庙门黑漆漆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它还在里面吗?”他问。
“谁?”
“那个我。”他说,“那个坐着的我。它在看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庙里黑洞洞的,只有月光照进去一小块,照在那尊被大军挪开的土地公上。土地公的脸还是冲里,屁股冲外,和上次看见的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有。”我说,“走吧。”
我拽了他一把,他这才跟着我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陈寻。”
“嗯?”
“你听见了吗?”
我竖起耳朵听。
风声。狗叫。远处不知道谁家的鸡在叫,叫错了时辰。
别的没了。
“听见什么?”
建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侧着耳朵听。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我也听见了。
很轻,很细,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
嗡嗡嗡。
像一群人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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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乎是跑着回到三丫家的。
三丫还没睡,坐在堂屋里对着那个头骨发呆。看见我们俩冲进来,脸色都白得像鬼,她腾地站起来。
“怎么了?”
建国扶着桌子,喘着粗气。他一句话不说,撩起自己的衣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肚子上。
那块皮肤,有一片青灰。
不大,巴掌大小,颜色很淡,像胎记。但它在动。不是胎动那种动,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从左边游到右边,又从右边游回来。
三丫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我不知道。”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肚子,“刚才才看见。它说在我肚子里,我就看了一眼,就有了。”
三丫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看。她没伸手碰,就那么看着。
那片青灰还在游,游得很慢,很稳。游着游着,它忽然停住了。
然后那片皮肤底下,慢慢鼓起来一小块。
像有个东西在里面,往外顶。
一下。两下。三下。
建国的脸扭曲起来,不是疼,是恐惧。
“它……它在我肚子里动。”
我蹲下去,盯着那块鼓起来的地方。
那个形状,我认得。
是一个小小的拳头。
和三丫昨晚摸我口时,那个小东西顶出来的拳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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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丫站起来,去里屋把她那个箱子抱出来。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
“有了。”她说,“找到了。”
我和建国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画的是一个人,肚子那里有一团黑。黑的外面画着几条线,连着肚脐眼。图底下有一行字:
“布食者,腹中寄生。七七四十九,生。”
“布食者?”建国声音发颤,“什么意思?”
三丫往下看,念出声来:
“其布沾血,吞之则入腹。入腹者不自知,待其成形,方觉。觉之,不可救。”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建国。
建国愣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那块布……”他说,“那块布我烧了。我真的烧了。二十年前,我把它拿出来,点火烧了。我看着它烧成灰的。”
“灰呢?”三丫问,“你吃进去了吗?”
建国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更深的恐惧。
“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发飘,“那天晚上我烧完布,在工地喝的酒。喝多了,吐了。吐完之后,有人给我端了一碗汤,说醒酒的。我喝了。”
“谁端的?”
建国摇头。
“不记得了。那天晚上喝太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三丫合上本子,脸色很难看。
“那就是了。”她说,“布烧成灰,和在汤里,你喝下去了。二十年前就喝下去了。它在你肚子里,等了二十年。”
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片青灰还在动。拳头收回去,又鼓起来另一个地方,像有个小孩在他肚子里翻身。
“二十年前……”他喃喃地说,“那它怎么现在才动?”
三丫翻到本子前面几页,又看了一会儿。
“这上面写,布食者,需有引。”她说,“光有布不行,得有东西把它引出来。那个东西——”
她看着我。
“那个东西在陈寻身上。它快出来了。它一动,就把这个也引动了。”
建国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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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建国没走。
三丫在堂屋给他铺了张床,就挨着桌子。那头骨放在桌上,用红布盖着。建国躺下的时候,正好对着那块红布。
他看了一眼,翻了个身,背对着。
我睡在里屋,三丫睡另一间。但谁都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建国在翻身。翻来覆去的,床板咯吱咯吱响。
三丫那屋没声音。
过了很久,建国不翻了。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陈寻。”
“嗯?”
“你说,我肚子里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我没回答。
他接着说:“二十年前就进去了。二十年,够它长挺大的了吧?”
“别想了。”我说,“睡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才躺在这儿,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说,“那碗汤,是谁端的。”
我坐起来。
建国也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轮廓,直挺挺的,像一尊雕像。
“是谁?”
他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那个人名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后背突然凉了。
“不可能。”我说,“他早就死了。”
“是死了。”建国说,“死了二十三年了。但那碗汤,是他端的。我记得了。那天晚上,他从厨房出来,端着碗,递给我。我喝完,他就走了。第二天,他就死了。”
“他怎么死的?”
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没人知道。就说是突然没的,心脏骤停。就跟……”他顿了顿,“就跟二狗一样。”
屋里安静下来。
窗户外头起了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吱啦吱啦响。
我看着建国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三年。
那个死掉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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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三丫起来做饭的时候,我和建国已经把那个人的事理了一遍。
他叫张老四,是村里的老光棍,一个人住,养了几只羊。二十三年前秋天,突然死了。死在家里,趴在地上,脸埋在灶灰里。
跟二狗一模一样。
当时没人多想。农村人,死了就死了,埋了拉倒。
但现在想想,不对劲。
张老四死的那天晚上,建国烧了那块布。张老四端了那碗汤。张老四第二天就死了。
“他是承者。”三丫听完,放下手里的碗,“那块布上沾着那个东西的味道。他把布烧成灰,和汤里,给建国喝了。他自己就是第一个承者。他把那个东西引到自己身上,又传给了建国。”
“那他怎么死的?”
“承者死。”三丫说,“他把那个东西传到建国身上,他自己就空了。空了,就死了。”
建国愣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那我现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早上起来的时候,那片青灰又大了一点。从巴掌大小,变成了碗口大小。颜色也深了,不再是淡淡的青灰,而是发着乌。
它还在动。动得更勤了,一下接着一下,像在催。
“还有多久?”建国问。
三丫翻着本子。
“这上面写,布食者,四十九生。”她说,“但没说从哪天开始算。可能是从进去那天,也可能是从被引动那天。”
“那就按短的算。”建国说,“从被引动那天。昨天第一天。”
我算了一下。
昨天是第一天。四十九天。
如果按短的算,他还有四十八天。
比我多五天。
建国也想到了。
他看着我说:“你还有四十一天。我比你多五天。”
“五天有什么用?”
“五天能想很多办法。”他说,“五天能——”
他没说完。
因为三丫突然站起来,盯着门外。
我们也看过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佝偻着背。
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