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院子里,撩着衣服,盯着口那一小块皮肤。月光底下,那团青灰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它蜷成一个小人的形状,头朝上,屁股朝下,四肢缩着,像在娘胎里那样。
它在动。
不是一直动,是隔一会儿动一下。动的时候,那块皮肤就鼓起来一点点,像有个小拳头在里面往外顶。顶完了,缩回去,过一会儿再顶。
我数着。一晚上,它动了四十七下。
天快亮的时候,它不动了。不是停了,是换了姿势——它翻了个身,脸朝外了。
我看清了那张脸。
没有五官。就是一个圆圆的轮廓,光秃秃的,像没捏好的泥人。但那个轮廓的形状,我认得。
是头骨的形状。
是我抱了三年的那个头骨的形状。
它在里面,对着我。虽然没有五官,但我知道它在看我。它在等。
等什么?
等长全了,等能动了,等——
等从我身体里出来。
三丫起来的时候,我把衣服穿上了。
她端着粥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又怎么了?”
我撩起衣服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它……它成形了?”
“昨晚开始的。”
三丫蹲下来,凑近了看。她不敢伸手摸,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抬起头,脸白得像纸。
“陈寻。”她说,“你不能再等了。”
“等什么?”
“等它长成。”她说,“长成了,它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你就没了。”
我没说话。
她把粥放下,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她那个箱子出来。
“我昨晚又翻了一遍。”她把箱子打开,“有些东西,我一直没看懂。但现在懂了。”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那页上画着一张图。画的是一个人,口位置有一个小小的东西,蜷着,像胎儿。胎儿外面画着几条线,弯弯绕绕的,连着身体各处。
图底下有一行字:
“寄胎三十成形,四十九生。生则宿主亡。”
“三十?”我看着三丫,“从什么时候算起?”
三丫看着我,眼神复杂。
“从它进去那天算起。”她说,“你那天晚上梦见它撞进来,到今天……第几天了?”
我想了想。
那天晚上从树上拿下来头骨,第二天晚上它撞进来的。后来大军死了,后来过了几天——
我算不清了。
三丫替我说:“第八天。”
第八天。
成形用了八天。离“生”还有四十一天。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三丫。
“四十九天之后呢?它生出来,会是什么样?”
三丫摇头。
“不知道。我没写过。”
“那她写过怎么弄出来吗?”
三丫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写过。”她说,“但那个办法……你可能不愿意。”
“什么办法?”
三丫翻开本子的最后一页。
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重,纸都戳破了:
“寄胎未生之前,可移。移之法:以血引之,以骨承之。承者死,引者生。”
我没看懂。
三丫解释:“找一个骨头,把它引过去。用你的血,把它从你身上引到那个骨头上。引过去之后,它就在骨头里了。你就没事了。”
“那个骨头……”
“会替你去死。”三丫说,“承者死。谁接了它,谁就没命。”
建国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带了一瓶酒,两包烟,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又出事了。”他说,“你们跟我来。”
他把我们带到村北头,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那户人家我认识,姓王,两口子都在外面打工,留个老太太看家。老太太七十多了,耳背,一个人住。
建国推开院门,往里走。堂屋门开着,我们进去,看见老太太坐在床上,对着墙,一动不动。
“王?”建国喊了一声。
老太太没动。
建国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我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恐怖,是空。眼睛睁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瞎,是那种……那种空,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她看着我们,像看着空气。
建国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她眼睛不眨。
“什么时候发现的?”三丫问。
“今天早上。”建国说,“隔壁的人来借盐,喊不开门,推门进来就看见这样了。”
“人还活着?”
“活着。就是……”建国顿了顿,“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连饭都不知道吃。喂就吃,不喂就饿着。”
我走近一步,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疑惑,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像一面擦净的镜子。
我突然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
它吃记忆。
吃光了,人就变成这样。
空的。
从王家出来,建国把我们拉到一边。
“昨天夜里,村里还有三家也是这样。”他说,“都是老人。都是一个人住的。今天早上被人发现,都跟王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三丫问:“几家了?”
“加上王,四家。”建国说,“一个晚上,四家。”
我看着村子。太阳底下,村子安安静静的,该嘛嘛。有人在地里活,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孩子在巷子里跑。
没人知道。
或者有人知道,但不敢说。
“它在吃东西。”我说。
建国看着我。
“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但它还能出去吃东西。它吃的就是记忆。吃完了,人就空了。”
建国愣了一下。
“在你身体里?”
我撩起衣服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一步。烟掉在地上。
“这他妈……”
“三丫说,四十九天之后,它就会出来。出来的时候,我就没了。”
建国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捡起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咱就在它出来之前,把它弄出来。”
“怎么弄?”
建国看了三丫一眼。
“三丫,你那些东西里,有没有写怎么弄?”
三丫点头。
“写了。但那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三丫把本子上那句话说了。
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找个骨头。”他说,“用血把它引出来。骨头替它死。”
他看着我。
“骨头好找。关键是——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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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三丫家堂屋里,对着那个本子,研究到半夜。
本子上写着,要用“寄主之血,浇淋,七可移”。
意思就是,每天用自己的血滴在那个骨头上,滴七天。第七天的时候,那个东西就会被血引出来,从人身上移到骨头上。
但有一个问题。
本子上还写着:“移之刻,需有人持骨。”
也就是说,那个骨头,得有人拿着。谁拿着,谁就是“承者”。承者死。
我、建国、三丫,三个人,谁拿?
“我来。”建国说。
三丫摇头。
“你不行。你身上有那块布。那个东西认得你。”
“那三丫你——”
“我也许可以。”三丫说,“但我不确定。我当年把它推给陈寻,它是不是也认得我……”
他们俩争论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骨头。
用什么骨头?
本子上写着:“需用旧骨,越旧越好。旧骨有灵,能骗过它。”
哪里来的旧骨?
最旧的,就是那个头骨。
但那个头骨,是它原来的“家”。把它从人身上引出来,再放回头骨里,它会回去吗?
它好不容易出来了,会愿意回去吗?
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三丫和建国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建国说:“试试。”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去了老宅。
头骨还在三丫家,我没拿。我来找的是另一样东西——当年那个木匣子,里面那颗牙。
我把它翻出来,就着月光看。
牙。很长。部有了的血迹。
谁的牙?
三丫说是她的。但她的牙是假的。那这颗牙是谁的?
我拿着它,突然想起那个梦。
雪地里,跪在“陈寻之墓”前哭的那个人。他抬起头,对着我笑。笑的时候,嘴张开,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
缺的是哪颗?
左边下排,倒数第二颗。
我低头看手里这颗牙。
左边下排,倒数第二颗的位置。
我把那颗牙攥在手心里,攥得生疼。
三丫的,为什么会有这颗牙?
她跟三百年前那个跪在我坟前哭的人,是什么关系?
她守了那个秘密一辈子,临死前让三丫把我推给那个东西,是为了什么?
我拿着那颗牙,往回走。
走到三丫家门口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推开门,往里走。
走到堂屋门口,我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哼歌。
有人哼歌,很轻,像哄小孩睡觉的那种歌。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
三丫坐在桌子旁边,怀里抱着那个头骨。她低着头,看着它,一下一下地晃着身子,嘴里轻轻地哼着: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摇篮曲。
她在给头骨唱摇篮曲。
我推开门。
三丫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三丫的笑容。是三丫的脸,但笑法不对。嘴角扯得太开,眼睛眯得太细,像——像一个人戴着一张脸皮,脸皮底下有东西在笑。
“你回来了。”她说。
声音是三丫的,但语气不对。
“三丫?”
她又笑了。
“三丫睡了。”她说,“我是来告诉你的。”
我攥紧那颗牙。
“告诉什么?”
她抱着头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离我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和三丫的一模一样。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一点青灰色的光。
“四十九天太长了。”她说,“我不想等了。”
她伸出手,抚在我口。
凉的。
那种凉,像井水,像冬天放在屋外的铁。
“你是我等了三百年的人。”她说,“我要进去了。这次,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