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还贴在我口。
凉的。那种凉,不是皮肤的温度,是从里头往外渗的凉。隔着衣服,隔着皮肉,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我想退,但腿不听使唤。
“三丫”看着我,笑。嘴角扯得很开,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张脸还是三丫的脸,但笑出来的样子,像另一个人戴着一张不合适的面具。
“你怕了?”她问。
声音是三丫的,但语气不对。三丫说话从来不会这样,不会这么软。软得像一条蛇,在人耳朵边上爬。
我攥紧手心里那颗牙,硌得掌心生疼。
“你不是三丫。”
她又笑了。
“我是。”她说,“我也是它。分不清了。你不是也分不清吗?”
她说的对。我分不清。
口那团东西在动,动得很厉害,像有只手在里面往外推。一下,两下,三下——它在呼应她。它在高兴。
“三丫”低下头,看着我口那块皮肤。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那团青灰清清楚楚。那个小人的形状比昨天又清楚了一点,已经能看出胳膊腿的轮廓了。
她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那个小东西猛地动了一下,像胎儿踢腿那样,踹得我口一疼。
“乖。”她轻声说,像哄小孩,“再等等,再等等就能出来了。”
我一把推开她。
她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还是笑。
“你推我什么?”她说,“我是来帮你的。”
“帮什么?”
“帮你快点结束。”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想想,四十九天,一天一天熬着,看着自己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多难受。我帮你,一晚上就好了。”
我后退一步,背抵着门框。
“你要怎么帮?”
她抬起手,指着我的口。
“让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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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三丫!”
是建国的声音。
他冲进来,手里拎着一把锄头。看见“三丫”站在那儿,他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锄头对着她。
“你他妈别过来!”
“三丫”歪着头看他,像看一个好玩的东西。
“建国。”她说,“你拿锄头什么?”
“我拿锄头什么?”建国瞪着眼,“你刚才在我家!”
我一愣,看向建国。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一个小时前,她去我家。”建国盯着“三丫”,握锄头的手在抖,“进门就坐在我床上,跟我说话。说的话跟疯了一样——说什么她是来带我走的,说什么我等的那块布她给我送来了。我他妈吓死了,跑出来找你们。结果一进门,看见她在这儿!”
“三丫”笑了。
“我去找你了。”她说,“我也在这儿。我是它,我也是她。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三丫”说,“她在睡觉。睡得很香。等她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挺好的,不是吗?”
她看着我们,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那种光我见过,在二狗死的那天晚上,在灵堂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里。
“你们不用怕我。”她说,“我等了三百年,等的是他,不是你们。你们只要别拦着,我不会动你们。”
她指着我。
“但他得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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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几分钟是怎么过去的。
我只记得建国举着锄头挡在我前面,他身后是堂屋的门框,门框外头是黑漆漆的院子。“三丫”站在月光底下笑,那笑容越来越不像三丫,越来越像那个头骨——缺了半边嘴,扯得很大,黑洞洞的。
然后她动了。
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就那么飘过来。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但那影子的形状不对,不是三丫的影子,是一个男人的影子,瘦长的,弓着背。
建国一锄头抡过去,锄头从她身上穿过去,像穿过一团影子。她没停,继续往我这边飘。建国愣住了,锄头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离我三步远的时候,我举起手。
手里攥着那颗牙。
她停住了。
那颗牙在我手心里,月光底下,泛着暗红的光。她盯着那颗牙,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像水退下去那样,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三丫的脸,但又不是三丫的脸——是一种空的、疲惫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三百年的表情。
“这是……”
“三丫她的牙。”我说,“也是你的牙。”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梦见你了。”我说,“三百年前,雪地里,你跪在我的坟前哭。哭完了抬起头,嘴里缺了这颗牙。”
她一动不动。
“你是谁?”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然后她开口,声音变了。不是三丫的声音,也不是刚才那种软得像蛇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像哭了很久之后的那种哑,又像在地底下埋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说话的那种哑。
“我是那个画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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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躲进云里,院子里暗下来。她的身形还是三丫的,但气质全变了。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她——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树。
“三百年前,”他说,声音从三丫的喉咙里出来,却带着男人的粗粝,“我亲手把她封进骨头里。五处镇压,头骨在中间。我以为这样就能镇住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三丫的黑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看过太多东西之后的黯淡。
“但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让她一个人。”他说,“我把自己的坟也埋在那儿了。就在她旁边。我的坟挨着她的坟,我的骨头挨着她的骨头。我想,就算死了,我也陪着她。”
他伸出手,指着那颗牙。
“那颗牙是我的。埋下去之前,我自己拔下来的。我想留个念想,让她知道我一直在。”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牙。很长,部有涸的血迹。三百年前的血。
“那后来呢?”
“后来……”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我发现,我没镇住她。我把她封进去了,也把自己封进去了。三百年,我们俩挤在一个地方,分不开,逃不掉。她吃记忆,我就把记忆喂给她。她饿的时候,我就讲我们以前的事给她听。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我都忘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编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讲到后来,我也分不清我是谁了。我是那个画匠?还是她?还是我们俩一起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看着自己的手——三丫的手。那双手在月光底下,苍白得像纸。
“现在这样也挺好。”他说,“我能出来了。我能用她的身子走路,用她的眼睛看东西。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三百年了,第一次这么自由。”
“可这是三丫的身子。”
他点点头。
“我知道。但没办法。她身上有她的血,她是我的后人。只有她的身子,能让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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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散开了,月亮又照下来。院子里的枣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破碎的网。
他看着那颗牙,看了很久。
“你能把它还给我吗?”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从三丫的腔里出来,却带着几百年的重量。
“不给也行。反正……”他顿了顿,“反正我也用不着了。三百年,什么都够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建国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开路。锄头还在地上,他没去捡。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四十九天太长了。”他说,“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她等不了那么久。她急着出来,急着看看这个世界。你拦不住的。”
“你想让我怎么拦?”
他想了想。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三丫的脸,却有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是同情?还是别的?
“那个移胎的办法,有用。但得快点。三天之内,不然……”
“不然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光,又像别的什么。
“不然出来的就不是她了。”他说,“是她和我。我们俩一起。三百年,我们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了。到时候出来的,是一个我们俩揉在一起的东西。你挡不住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东西,连我自己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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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我和建国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月光照在地上,照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院墙外头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过了很久,建国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天。三天之内,得把那个东西引出来。
用那颗牙。用我的血。找一个愿意拿骨头的人。
我转头看建国。他也看着我。
“你看我什么?”他说。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那烟,烟已经断了,他把断成两截的烟都装进口袋里。
“我考虑考虑。”他说。
然后他走了,步子比平时慢,像每一步都在想什么事。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摊开手,看着那颗牙。月光底下,那颗牙泛着暗红的光。三百年了,它还在。
那个画匠,他守了她三百年。守到最后,把自己也守没了。
那我呢?
我守的是谁?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衣服底下,那个小东西还在动。一下,两下,三下。它在数子。在等三天之后。
三天。
三天之后,出来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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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偏西,久到鸡叫头遍。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堂屋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是三丫。
她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像刚睡醒的样子。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陈寻?你站外面什么?几点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和三丫的一模一样。
“你……”我开口,声音发,“你醒了?”
“睡懵了。”她走过来,“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有人用我的身子到处走,我怎么喊都喊不醒。”
她走到我面前,看见我手里的牙。
“这牙怎么了?你拿着它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青灰色的光。
“三丫。”我说。
“嗯?”
“刚才那个东西,用你的身子,去找建国的。”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它……它出来了?”
“还没。”我说,“但它快了。三天之后。”
三丫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那颗牙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进屋吧。”我说,“外头凉。”
我们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三丫突然拽住我的袖子。
“陈寻。”
我回头。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三天之后,那个拿骨头的人,我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