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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话》 · 剑歌行路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1

电话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后来查过通话记录。两年了,那个号码我一直没删。

“喂?”

没人说话。但能听见呼吸——不对,不是呼吸,是喘,像有人捂着嘴,憋着气,憋得狠了,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那种声音。

“二狗?”

那边终于出声了。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瘆人的声音——二狗在笑。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笑,你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本没在笑,但他嘴里的声带自己动了,自己在那儿笑。

咯咯咯咯咯咯。

然后他说:“它……它出来了。”

咯咯咯咯咯咯。

“二狗?二狗!你在哪儿?!”

电话断了。

我打回去,没人接。再打,关机。

我在床上坐了一夜,没睡着。天亮的时候,我给三丫打电话。

“三丫,二狗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三丫说:“我知道。昨天死的。”

二狗的灵堂设在他家老院子里。

那院子我二十多年没进来过了。土墙塌了一半,用红砖补着,补得歪歪扭扭。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上拴着一条狗——不对,是拴着一条死狗。

那狗趴在树底下,脖子勒着绳子,身子已经硬了。眼睛没闭,瞪着院门口,瞪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它叫大黄。”有人在我身后说,“二狗养了八年。二狗死的第二天,它不吃不喝,第三天,自己把自己勒死了。”

我回头,是三丫。

她老了。三十六岁的人,看着像四十五。头发扎得很紧,脸晒得黑红,眼角有很深的纹。但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三丫带我往里走,“村里人发现的,死在灶台边上,趴着,脸埋在灶灰里。”

“什么原因?”

“不知道。医生来了,说是心脏骤停。但你知道……”她顿了顿,“农村人,不讲这个。他们说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灵堂搭在堂屋正中,一口薄皮棺材搁在两条长凳上,棺材前头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子细细的,火苗忽闪忽闪。两边摆着几个花圈,纸扎的,红的绿的,颜色艳得扎眼。

我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二狗躺在那儿,穿着崭新的寿衣,脸洗得很净,白得不像活人。眼睛闭着,嘴也闭着,看着挺安详。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三丫在旁边问:“怎么了?”

“他的嘴。”

“嘴怎么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说不上来。二狗的嘴是闭着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就是……就是看着像在笑。那种笑,抿着嘴,从眼睛里头透出来的笑。

我正想再仔细看看,身后突然有人喊我。

“陈寻!”

是建国。

他也老了,但老得和三丫不一样。他胖了,黑了,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开着一辆黑色的大众,车停在院门外,半边车身骑在土坡上。

“我就知道你得回来。”他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力气很大,“走,出去抽烟。”

院子里人多眼杂,我跟了出去。

建国递给我一中华,自己点上一,狠吸了一口,吐出来:“二狗的事,你怎么看?”

“我没看法。刚回来。”

“嗯。”他点点头,又吸了口烟,“我给你透个底——二狗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铜钱。老铜钱,发黑的,上面有红绳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建国盯着我:“你还记得吧?那串铜钱,当年二狗从坟里拿的。”

“记得。”

“他那串铜钱,三十年来从来不让人碰。我去他城里那个卤煮摊吃过几次饭,他把它挂在灶台上方,说是‘镇火的’。但这回……”他又吸了口烟,“这回收尸的人说,他把那铜钱攥在手里,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最后是剪断红绳,才拿出来的。”

我没说话。

建国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我就问你一句——这些年,你有没有做过怪梦?”

“什么怪梦?”

“梦见……”他顿了顿,好像在措辞,“梦见有人在你耳朵边上说话,说你拿了他的东西,让你还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露出来。我说:“没有。”

建国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晚上守灵,你来吗?”

“来。”

“行。夜里凉,多穿点。”

守灵是从天黑开始。

按村里的规矩,死人在家停三天,夜里要有亲人在灵前守着,不能让油灯灭了。二狗没儿没女,老婆早跑了,就剩几个堂兄弟。三丫说,咱当年一块儿玩大的,也算半个亲人,轮着守吧。

我守前半夜。

灵堂里就我一个人。棺材前的油灯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墙的影子晃来晃去。院外头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就停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我坐在棺材旁边的条凳上,盯着那盏灯。

灯芯子烧得久了,结了个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棺材。

二狗还在那儿躺着。寿衣白得刺眼,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我突然想起来了——下午我觉得不对的地方是什么。

是二狗的嘴。

他嘴上,有灶灰。

医生说是死在灶台边,脸埋在灶灰里。可收尸的人肯定给他擦过脸,换上寿衣了。为什么嘴唇缝里,还嵌着那么一点点黑?

我站起来,想走近看看。

刚迈出一步,油灯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门窗都关着。

灯又晃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变成豆大的一点蓝光,扑闪扑闪,像随时要灭。

我盯着那火苗,一动不敢动。

老人都说,守灵的时候,油灯不能灭。灭了,死人的魂就回不来了——不是回不来,是不愿意回来。灯是引路的,灯灭了,路就断了。断路的死人,会变成什么,没人敢说。

火苗又扑闪了两下,慢慢稳住,重新烧旺起来。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陈寻。”

是二狗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

灵堂里空无一人。棺材还是那个棺材,花圈还是那些花圈。门关着,窗户关着。

“陈寻。”那个声音又响了,就在我耳边,很近,近得像贴着我耳朵在说,“你回头看看我啊。”

我脖子发硬,一点点转过去。

棺材里,二狗坐起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寿衣,脸还是那么白,眼睛睁开了,黑眼珠很多,白眼珠很少,正盯着我看。

他的嘴咧开,笑了一下。

嘴角有黑灰。

“二狗……”

“陈寻。”他喊我名字,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我等你好久了。”

我想跑,腿不听使唤。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寿衣窸窸窣窣地响,脚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别怕。”他站直了,往我这边走了一步,“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告诉我什么?”

他又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像戴着一张脸皮,脸皮底下有东西在动。

“告诉你要小心。”他停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两步远,“它出来了。你知道吗?它出来了。”

“谁?谁出来了?”

“你不记得了?”他歪着头看我,脖子歪的角度不像活人,“你小时候,抱过它。睡了三年。你忘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它来找我了。”二狗说,“现在,它要来找你们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是青灰色的,指甲很长,缝里有泥。

“它让我带个话给你——”

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凉的,不像冰,像冬天放在屋外的铁。

“把骨头还给它。”

院门突然被砸响。

“陈寻!陈寻!”

是三丫的声音。

我猛地一挣,低头再看——二狗不见了。棺材里,他好好地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嘴闭着。油灯稳稳地烧着,火苗金黄金黄的。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手腕上,有五个青灰色的手指印。

门又被砸了一下:“陈寻!开门!”

我跑过去,拉开门闩。三丫站在门外,披着件棉袄,脸冻得发白。

“你怎么了?”她看见我的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丫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又看看我,突然抓住我的手,翻过来。

手腕上,那五个手指印还在。

三丫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把我拽出门,反手把门关上,拉着我一直走到院子最远的墙角。

“你看见什么了?”她压低声音问我。

“二狗……二狗坐起来了。他跟我说……”

“说什么?”

“说……把骨头还给它。”

三丫盯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怕。但不是怕鬼的那种怕,是怕一个人知道太多、又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的那种怕。

“三丫,”我反手抓住她,“你告诉我,三十年前,那天刨坟,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几个的记忆都不一样?大军为什么会疯?二狗为什么会死?”

三丫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陈寻,”她声音发颤,“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你拿的那个东西。”

我愣住了。

“我什么都没拿。”

三丫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拿了。你拿的是头骨。你把头骨抱回去了,抱了三年。”

我想反驳,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扇门,很重很重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撞。

“后来呢?”

三丫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后来,你爹死了。你妈带着你搬走了。你走的那天,把头骨埋在院子里。埋下去的时候,你对着它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等我长大,我就回来接你。’”

夜风很凉,从北山那边吹过来。我站在二狗家的院墙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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