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光线斜斜地切过瓷砖地面，苏悦抱着几本练习册往教室走，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数学卷子，那道压轴题像块石头压在心上，草稿纸翻了三页，思路还是乱的。
她记得老师讲这类型题时，沈逸在前排举手答得脆利落。当时她只是悄悄看了他一眼，没敢多想什么。可现在，那道题的解法像被风吹散的纸页，怎么都拼不完整。
教室门开了，几个同学说笑着走出来。她侧身让过人群，余光却瞥见沈逸从办公室方向走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校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近：“还没回去？”
“嗯，作业……有道题不太会。”她声音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哪一题？”他自然地接过卷子，目光扫过题目，眉头微皱，又很快舒展开，“这题我昨天刚整理过思路。”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更没想到他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要不，去图书馆看看？我记得有本参考书讲得特别细。”他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点点头，心跳不知怎么快了半拍。
图书馆在教学楼另一侧，午后阳光穿过玻璃幕墙，在书架间投下交错的光影。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并不冷，反而像被晒暖的空气，轻轻托着脚步往前。
沈逸把书包放在靠窗的桌边，拉开拉链时，指尖触到那本古朴的笔记本。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探进去，在心里默念：怎么帮她理清这道题的思路？
笔记本微微一烫，封皮上浮现出一行小字：“旧书区，第三排尽头，蓝色封皮笔记，第二十三页。”
他合上包，不动声色地起身：“你先坐会儿，我去找本书。”
苏悦应了一声，翻开草稿本，无意识地用笔尖在纸上画着圈。她总觉得今天的事来得太顺，顺得让她有点不安。可沈逸的眼神太净，像雨后洗过的天空，让人没法怀疑。
沈逸穿过书架，脚步放轻。旧书区靠墙的位置积着薄薄一层灰，阳光照在书脊上，泛出陈旧的光泽。他蹲下身，在第三排尽头翻找，果然看见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边角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抽出书，翻开第二十三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推导过程，还附了一张手绘的函数图像，旁边批注着：“从几何意义切入，比代数变形更直观。”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这笔记的语气，怎么越来越像在教他怎么教人？
抱着书回去时，苏悦正低头咬着下唇，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没点破，只是把书轻轻放在桌上：“你看这个，讲得挺清楚。”
她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你真找到了？”
“运气好。”他笑了笑，翻开书，“你看，它建议从图像入手。你先画个坐标系试试？”
她点点头，拿起尺子开始画线。沈逸坐在旁边，没急着说话，只是等她落笔。等她画完第一段曲线，他才轻声说：“这里拐点是不是有点陡？你代入x=2试试。”
她算了一下，果然发现数值不对，赶紧擦掉重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卡在这儿？”她忍不住问。
“猜的。”他低头翻书，“这种题，八成人都会在极值点附近出错。”
她没再追问，可心里那点不安，不知不觉被他的耐心磨平了。
两人一题一题地过，沈逸讲得不快，总在她卡住前一步停下来，让她自己想。有时候她走偏了，他也只是轻轻点一句：“换个角度呢？”从不直接给答案。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照在桌角，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悦的草稿纸已经写了满满五页，终于把整道题拆解清楚。
“原来是这样……”她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
“你挺厉害的。”沈逸看着她的推导过程，“思路其实一直在线，就是缺个突破口。”
她笑了下，低头整理笔记，手指却不自觉地又碰到了唇边——还是那个咬嘴唇的小动作。
沈逸注意到了，没说破，只是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水，脑子用多了容易。”
她愣了下，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心里却暖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细心吗？”她问。
“哪有。”他挠了挠头，“就是……不想看你皱着眉。”
她没再说话，可耳尖悄悄红了。
就在这时，旁边书架传来一阵响动。一个低年级学生抱着几本书走过，不小心碰歪了一排资料，纸页哗啦啦掉了一地。
沈逸立刻起身去帮忙捡。苏悦也想站起来，却被他按了下肩膀：“你坐着，我来。”
她没动，就看着他蹲在地上一本本拾起，动作利落，连皱眉都没有。等他回来，袖口沾了点灰，他随手拍了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是不是总这样？”她忽然说。
“怎样？”
“帮别人，但从不让人觉得是负担。”
他一顿，笑了：“你觉得是负担？”
“不是。”她摇头，“是……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我觉得，好像我一遇到问题，你就该在旁边一样。”
他看着她，没立刻回答。阳光照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那……你愿意一直依赖我吗？”他轻声问。
她怔住，手指停在笔杆上。
“我不是说学习。”他补充，“是说，以后遇到难的事，能不能第一个想到我？”
她没说话，可眼神软了下来，像春水初融。
他也没再她回答，只是低头收拾书本：“走吧，再不室，晚自习要迟到了。”
她点点头，把笔记合上，放进书包。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水顺着桌沿滴下去。
沈逸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杯底，可指尖还是被溅湿了。他甩了甩手，没在意。
“下次小心点。”他说。
她“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路过借阅台时，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又来查资料？你们最近挺勤的。”
苏悦脸一红，没敢接话。沈逸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走出图书馆，风比来时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响。苏悦把书包抱在前，脚步不自觉地靠近他半步。
“明天……还来吗？”她问。
“你说呢？”他侧头看她，“你不是还有几道物理题没弄懂？”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昨天在走廊和课代表说话，我听见了。”
她瞪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沈逸的手进裤兜，指尖触到那张折成小船的便签，还躺在夹层里，没舍得扔。
他没说，那张便签上，其实写着一道物理题的解法提示——是笔记本昨天夜里悄悄浮现的，没来得及用。
风从背后推着人往前走，他忽然觉得，有些依赖，是双向的。
苏悦忽然停下脚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转身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半边脸明亮，半边隐在微暗里。
“因为我知道，”他声音很轻，“你从来不会真的推开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笑了笑，伸手替她扶正被风吹歪的发带，指尖擦过她耳侧的碎发。
“走吧，”他说，“再晚，教室该锁门了。”
她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可就在他们转过拐角时，沈逸书包里的笔记本突然发烫。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摸了摸内袋。
纸页上，浮现出一行新字：“明午间，旧书摊摊主更换，蓝布包遗落长椅，内有社团账本副本。”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
苏悦察觉到他的停顿，回头：“怎么了？”
他摇头，把笔记本重新塞好：“没事，就是……想起明天有事要办。”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冲她笑了笑，伸手轻轻推了下她的书包：“快走，我陪你到教室门口。”
夜风卷起一片落叶，贴着地面打了两个转，又被脚步惊起，飞向路灯照不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