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耸侧躺在沙发上,整个人缩得很紧,膝盖顶着靠背,双手死死攥着湿透的T恤下摆。
她的脚露在沙发扶手外。
两只赤脚,脚底沾满灰褐色的泥,脚趾缝里卡着细碎砂石。右脚脚心裂开一道两三厘米长的口子,血早已凝住,和泥糊在一起,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李瀚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二个小时。
他在暴雨里找了她整整十二个小时。从补习班找到网吧,从网吧找到商业街,又从商业街一路追到郊区公路。报警,调监控,把能动用的人全都动用了。
这一路上,他什么可能都想过。
他想过她是不是被车撞了,是不是被人拐走了,是不是倒在某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连求救都没人听见。
唯独没想到,她会自己走回来。
从市医院到这里,他开车都要四十分钟。
她光着脚,究竟走了多远?
李瀚川喉结滚了滚。
他之前的确气到了极点,在车里砸方向盘时,连把人抓回来以后该怎么收拾都想好了。可到了这一刻,那些翻涌的怒火却一下子空了,只剩下一阵又沉又闷的后怕,死死压在口。
他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时停了下来,随后慢慢蹲下。
离近了才看清,蓝耸的嘴唇白得厉害,是失温后的那种冷白,半点血色都没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留着掉的泪痕,和脸上的泥污混成一道道狼狈的印子。
她在发抖。
肩膀隔几秒便轻轻缩一下,哆嗦得并不明显,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李瀚川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从那片湿透的头发底下漏出来,轻得几乎一碰就散。
“对不起,李瀚川,对不起……”
他垂着眼,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脑子里忽然换了一幕画面。
那是2011年,他十五岁。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经过蓝耸小姨家那栋楼时,听见二楼窗户里传出小姨夫的声音。
“我跟你说,老蒋家那个儿子,家里开砖厂,三十五了还没娶上媳妇。他妈前两天托人来打听,说彩礼能出十八万。十八万。耸耸今年才十二,养两年,等她十四岁就能……”
“小姨的声音当场打断了他。你疯了?她是我姐的孩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你姐都死了,她留个拖油瓶给你,你还想养到什么时候?我们自己还有两个儿子要养!你自己算算,这些年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那也不能把她往火坑里送。”
“什么叫火坑?这叫嫁人。嫁过去她至少有吃有穿,我们也能松口气,不是正好两全其美?”
“她才十二岁。”
“我不是说了吗,先养两年,十四也不小了。”
李瀚川站在楼下,许久都没有动。
那时候的他还不到一米八,瘦,肩膀也窄,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神情却冷得没有一丝波动。
可那一晚的话,他全记住了。
从那天起,他对蓝耸小姨一家就彻底变了态度。不是单纯地冷淡,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绷得极紧,长年不松,也从不摆到明面上。
蓝耸不知道这件事。
他也从没对她提过。
后来,小姨夫到底没能得逞,因为蓝耸死活不肯搬过去住。
再后来,他索性把蓝耸接到了自己家里。
那年他十五岁,没钱,没势,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放在自己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蓝耸又低低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本听不清。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动静,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李瀚川这才回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伤。右脚那道口子里还嵌着细砂,左脚的大脚趾也在慢慢往外渗血,泥糊在伤口上,显然一直没人处理。
李瀚川起身,转头去了卫生间。
他打开热水器,把花洒调到温水,试了两次水温,三十七八度,差不多正好。
随后又回卧室,翻出一套净睡衣。那是蓝耸的,棉质,灰蓝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第二层,是他上个月在网上给她买的,她一直还没穿过。
浴巾,毛巾,创可贴,碘伏,棉签。
他把东西一件件拿齐,摆好,才重新回到客厅。
蓝耸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缩在沙发里,安安静静地不动,浑身湿透,狼狈得厉害。
李瀚川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把人抱了起来。
蓝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醒。
他把她放进浴缸里,动作慢得近乎小心翼翼。先让她的脚浸进水里,等她适应了水温,才慢慢将人往下放。温水漫过小腿时,蓝耸轻轻哆嗦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哼音,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李瀚川跪在浴缸边,先去处理她脚上的伤。
右脚那道口子里嵌着几粒细砂,他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把砂粒挑出来。每碰一下,蓝耸的脚趾都会不受控地蜷一下,他便停一停,等她缓过去,再继续。
左脚的大脚趾更麻烦,半片翻起的指甲只剩一点皮肉连着。
他盯着看了两秒,还是伸手捏住,极轻地把那片指甲揭了下来。
蓝耸的小腿猛地一抽,眉头瞬间拧紧,半梦半醒间低低抽了口气,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李瀚川空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膝盖。
掌心的温度覆上去,她挣动了几下,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重新低下头,把伤口仔仔细细消毒,贴好防水创可贴,这才去擦她身上的泥。
毛巾浸过温水,拧到半,他先从她的脸开始擦。
额头,鼻梁,脸颊,下巴。
泥污被温水一点点化开,底下那层过分苍白的皮肤慢慢露出来。
擦到脖颈那道红痕时,他手上的力道明显放轻了,毛巾几乎只是贴着皮肤慢慢带过去,生怕再碰疼她。
接着是手臂,手腕,指缝。
她指甲缝里全是泥,他便一手指一手指地擦,擦得很慢,也很细。
那件湿透的T恤紧紧贴在她身上。
李瀚川的视线只偏开了一瞬,随即侧过身,把净浴巾展开搭在浴缸边,先遮住她的上半身,再隔着浴巾把那件衣服从底下脱掉。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对面的瓷砖缝上,没有往别处多看一眼。
换睡衣的时候最费劲。
蓝耸的胳膊软软垂着,没一点力气,袖子刚套进去,手又从袖口滑了出来。他试了三次都没成,最后只好俯低身子,用下巴轻轻抵住她的肩膀,腾出两只手,才把扣子一颗颗替她系好。
灰蓝色的棉质睡衣穿到她身上,宽大,净,也终于带上了一点暖意。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让人看着发慌的冷白了。
李瀚川又拿毛巾包住她的头发,慢慢吸去上面的水分,随后才重新把人抱起来。
他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严实。
直到这时,她的呼吸才彻底平稳下来,身上的颤抖也停了,唇上终于一点一点恢复了些颜色。
李瀚川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她,很久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张强发了条消息。
“人找到了,在家里。”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随手丢到床头柜上,弯腰去解自己那双早已湿透的鞋,鞋带松开后,被他一脚踢到旁边。
他撑着床沿,正准备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
蓝耸没有醒,眼睛仍旧闭着。
可她抓得很紧,始终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