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的门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嘲笑。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
来到一楼的客用卫生间。
幸好。
别墅区是统一的中央热水系统,锅炉房还在运转。
即便她家被断了水电,管道里残留的循环热水还能支撑一阵。
她快速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划过皮肤,暂时驱散了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和疲惫。
但她不敢洗头。
没有电,吹风机是块废铁。
湿着头发在这种阴冷透风的别墅里睡觉,明天一定会头痛欲裂。
这对于以前几乎天天洗发、每次都有保姆或母亲拿着戴森吹风机,耐心帮她吹呵护的沈依依来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仿佛退回原始状态的窘迫。
她只能就着毛巾,匆匆擦了擦发。
洗完澡,穿着净的旧睡衣回到那间保姆房。
反手锁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整个世界的寒冷、债务和绝望都暂时锁在了外面。
虽然她知道,这只是错觉。
她蜷缩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冰冷的被褥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染上体温。
她拿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素净却难掩倦色的脸。
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点开银行APP,盯着余额里那串刚刚变动的数字。
林阳转来的三十万,还掉最紧迫的几笔后,已经所剩无几。
她作得很仔细。
每确认还款一笔,看着余额减少,心里就短暂地松一口气。
随即,那口气又立刻提了起来——因为下一行待还的款项数字,立刻跳入眼帘,冰冷而醒目。
“叮。”
“叮咚。”
短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不是入账。
是催收。
不同的银行,不同的借贷平台,甚至一些陌生的号码。
措辞从格式化的客气提醒,到逐渐严厉的警告。
她一条条点开,沉默地看着。
指尖的温度,跟着屏幕一起变冷。
爸爸当初为了撑住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意,像陷入流沙的人,疯狂地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朋友、银行、民间借贷、甚至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渠道……拆东墙补西墙,窟窿却越捅越大。
最终,一切都崩塌了。
他人进去了,留下这座看似光鲜的别墅躯壳,和一堆足以压垮脊梁的债务大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和病重母亲的身上。
疗养院下午也发来了费用清单。
下个月的床位费、护理费、药费……又是一个让她看一眼就心头沉坠的数字。
妈妈需要那里相对专业的看护。
她不能省这笔钱。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藤,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然后,缓缓收紧。
白天在商场璀璨灯光下、在米其林餐厅优雅氛围里、甚至在唐花那拙劣的嘲讽面前被林阳不经意护在身后的短暂瞬间……
那些恍惚的、抽离现实的错觉,此刻彻底褪去。
只剩下眼前这方狭小昏暗的空间,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冰冷数字,和窗外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夜。
好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她放下手机,伸手从枕头旁边,摸出一个东西。
一只毛绒小熊。
洗得有些发白了,但依旧柔软净,黑色的纽扣眼睛温和地看着她。
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妈妈买的。
搬家很多次,丢了很多玩具,唯独它一直留着。
以前总觉得幼稚,塞在柜子深处。
现在,却是深夜里唯一可以毫无负担拥抱、汲取一点点虚幻暖意的实物。
她把它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上那略微起球的绒毛。
下巴轻轻抵着小熊圆圆的脑袋。
眼泪是突然涌上来的。
毫无预兆。
先是一滴,两滴,安静地滚落,浸湿了小熊头顶的绒毛。
然后,更多的泪水失控地涌出,连成一片温热湿的触感。
她咬住下唇,试图忍住声音,但细微的、压抑的抽泣还是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单薄的身体在冰冷的被褥里蜷缩得更紧。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小熊和被子之间,试图吞噬掉所有软弱的证据。
白天那个在奢侈品店背脊挺直、在顶级餐厅举止得体、在嘲讽面前沉默以对的沈依依。
那个用坚硬外壳包裹自己的沈依依,不见了。
此刻缩在狭窄保姆床上的,只是一个被巨额债务、破碎家庭和茫茫未知道路压得透不过气、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偷偷舔舐伤口的女孩。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试探,很快便转成瓢泼之势。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别墅的玻璃窗上、外墙面上,发出响亮而单调的哗啦声。
风穿过庭院树木的枝桠,带起呜呜的哨音。
仿佛要将整个沉寂的世界都拖入这场冰冷的冲刷之中。
风雨声肆无忌惮,越发衬出屋内的孤寂和寒冷。
沈依依裹紧了并不厚实的被子,把怀里的小熊抱得更紧。
在充电台灯勉强撑开的、那一小团暖黄光晕里,在窗外倾盆暴雨的怒吼声中,她单薄娇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分不清是因为这没有暖气的房间实在阴冷,还是因为心底那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冰冷的绝望。
唯一的温暖。
那就是林阳今天给她送的表。
很昂贵的表。
林阳!
这是沈依依唯一能看到的希望……
她并不是什么拜金女,心机女,但她知道,如果自己全心全意的为林阳服务。
放下一切尊严的话……
或许,她们家还有救。
只是,沈依依真的能做到么?
即便现在她已经是落魄公主了,但她真的能安心去当林阳的一只圈养的金丝雀,供林阳各种玩乐么?
沈依依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而且林阳虽然出手阔绰,但具体有多少资产,沈依依是不清楚的。
或许,林阳的身家,也就几百万,一千多万,只是比较喜欢挥霍而已。
毕竟……他的家庭,并不算很好。
在学校也不算是富二代。
哪怕后面再有钱,应该也没有多少才对……
这一夜,雨一直下。
仿佛没有尽头。
沈依依想了很多的事情,许久,才逐渐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