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为什么说张大人会死啊?”
尽管虞菀说得很轻,碧荷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等离了人群,便按捺不住好奇心,不断地追问起来,
这里面的缘由说起来比较复杂,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关系也不大。
不过,既然她好奇,她也不是不能说。
藩镇是大梁朝建立初期就埋下的祸。
谢晏征战八年,将外敌死死地挡在国门外,但大梁境内那些吃着皇粮的地方节度使却趁机做大,不服中央管辖,帝国的统治早已经伸不到地方上了。
人人都知道要削藩,可如何削呢?
小皇帝位置还没有坐稳,便启用了一个削藩的激进派,企图以卵击石,动藩镇这块蛋糕,这是犯了众怒。
那张云礼就是个活靶子,早晚会被藩镇利益链上的人给做掉。
碧荷听得云里雾里,太高深的政治斗争对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来说的确晦涩难懂。
但她还是抓住了核心矛盾。
“小姐,那姑爷的秋闱考试会受影响吗?”
“或许吧!”
要削藩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让中央的人走到地方上去,分节度使手里的权。
这些人从哪里来?
指望着那些世家大族出人去地方上送死显然不可能,那就只能从科举上选拔一批为了前程可以不要性命的寒门子弟。
所以这场科举有没有人来搅局,还真不一定。
“小姐,那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提醒一下张大人,让他少走点夜路啊!”
“你这丫头!”虞菀几乎被她的天真单纯给逗笑了。
她看着贡院的方向叹息,政治的洪流又岂是她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改变的呢?
不过,她到底还是不希望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头渐渐升了起来,贡院门口的热闹也散去了,虞菀带着碧荷绕道去了茶楼,一进门,伙计阿贵找了过来,“东家,您总算回来了,天子一号房来了位客人,说是您的故交,非要见您。”
故交?
能跟虞菀称得上故交的人不多,她虽疑惑,还是一步步走上了楼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
“虞姐姐,喝茶。”
虞菀的脚步霎时顿住了,“虞姐姐”这个称呼唤起了她尘封了好几年的回忆。
是沈清悦的声音!
沈清悦的父亲原是京中一个七品小官,因家里并不富裕,租住在虞府隔壁的一间小院里。
小时候,她常去虞府找虞菀一起玩,追在她后面“虞姐姐”、“虞姐姐”地叫着,时不时给她带一些新鲜好玩的东西。
虞菀这个人懒得要命,知道自己不是真千金,她也不爱去贵女圈子里社交,很长一段时间内,沈清悦都是她唯一的闺中密友。
后来架不住沈清悦苦苦央求,她才答应了带她去京中贵女们出没的一些宴会。
没多久,她就结识了一位伯爵府的庶出公子,嫁入了伯爵府做妾。
之后,她便再也没来找过她,虞菀给她递过信,也杳无音讯。
虞菀一开始还有些黯然,毕竟是相交了那么多年的好友,渐渐的,时间也抹平了那些心绪。
如今,被她叫着虞姐姐的那个人,显然已经不再是她。
“虞姐姐,从前我便觉得她上不得台面,果真不是虞家亲生的,如今见了你,我方才知道,什么叫做大家闺秀。”
她对着虞浅说着讨好的话。
虞菀就那样冷冷地站在门口瞧着。
虞浅朝虞菀挑挑眉,轻笑道:“姐姐,你来了怎么也不进来。”
“的确该进来给我们添茶,如今你不过是个卑贱商户,见了我们怎不行礼?”
沈清悦穿了一身锦缎华服,头上珠翠环绕,涂脂抹粉,好不富贵!
虞菀甚至有些认不出她。
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更是从未见过。
“妾乃贱籍,何须行礼。”
虞菀挑挑眉,也没有给她留面子。
看到虞浅和沈清悦的那一刹,她就看明白了,这是虞菀特地借沈清悦来给她添堵呢,为的是报先前绑了她的仇。
沈清悦顿时脸涨得通红,她最不喜别人说她是妾,“我可是伯爵府的人,你敢这么说,你这铺子难不成不想开了?”
“呵,我看这位姐姐也没说错啊,难不成伯爵府就不讲王法了吗?”
虞菀正想开口应对,猛地听见后面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少女声。
她挑眉回头一看,不知何时,雅间外的长廊上站着一位穿着鹅黄色衣裳,扎着双环望月髻的俏皮女郎。
许是无意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出言搭腔。
“你是什么人,多管什么闲事?”沈清悦很是不满。
“路见不平,自然要仗义执言。况且我平最不喜捧高踩低,整把身份挂在嘴上之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为的就是让这位姐姐难堪,真是无聊又恶毒。”
小丫头嘴巴倒是伶俐,噼里啪啦一番妙语连珠,竟把虞菀逗笑了。
“这位姑娘说得在理。”
“那是自然!”她挑了挑眉,很是自信。
“你……你可知道,在你面前的这位,是未来的谢家主母!”
沈清悦自知辩不过,便搬出了虞浅的身份来。
不料那丫头听完,仍旧丝毫不怕,“哦,原来你就是那位虞小姐啊。闻名不如见面,我看谢世子也是眼瞎,竟会看上你这般伪善之人。”
这下,虞浅的脸色也挂不住了,微垂着眸,神色阴沉可怖。
“你……你竟敢如此口出狂言,就不怕谢世子找你麻烦?这位虞姐姐可是谢世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呵,我还真不怕,你要是不服,大可以去找谢世子,看他会不会颠倒黑白,罔顾真相。”
有趣,当真是有趣。
虞菀还从未见过这般率直的女子,让人喜欢得紧。
不过看她仗义相助,虞菀也不能真让她陷入危险,见气氛差不多了,她笑道:“虞浅,你不会以为找她来说几句话就能气到我吧,”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道:“重活一世,你怎么还这般幼稚?”
虞浅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望着虞菀。
一时间她脑海中滑过很多念头,但都被压了下去。
真实目的既然都被看穿了,她自然也待不下去了,沉声道:“沈清悦,我们走!”
沈清悦本就是她的应声虫,主子都走了,自然亦步亦趋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