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大队的田埂上,热热闹闹地挤了半队人。
今天是队里集体锄草的子,男女老少齐上阵,一人分一垄玉米地,锄头的锄头,拔草的拔草,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太阳初升,露水刚,正是活的好时候。
张春娥站在地头,手里握着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土,脸上的表情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她似乎还没从前天晚上那场“吐槽大会”的阴影里走出来——王书琴在队部念的那份账,把她这辈子的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村支书最后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那句“家务事自己回去解决,别闹到大队部来丢人”,伤力比什么处分都大。
更让她堵心的是,她那个老老实实只听她话的儿子刘桂华,居然当着半个大队的人面,说出“你们欺负我媳妇太狠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这还是她生她养的儿子吗?
隔壁垄的李婶一边拔草一边偷瞄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前天大队部那一出,李婶可是从头看到尾的,回来就跟几个要好的媳妇传了个遍,添油加醋,精彩程度堪比收音机里的评书。这会儿她憋着坏,故意凑过来搭话。
“春娥嫂子,你家书琴呢?咋没来出工?”
张春娥头都没抬:“她分家了,出不出工关我屁事。人家现在有自留地,忙着呢。”
“哟,分家了就不是一家人了?”李婶啧啧两声,手里的草拔得飞快,嘴上也没闲着,“不过你家书琴现在是真的厉害,前天那段话说得,村支书都帮她鼓掌了。你是没看见,村支书那个表情,啧啧啧……”
张春娥手里的锄头“咣”地砸在地上,抬起头瞪了李婶一眼:“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做,成心来找事?”
李婶嘿嘿一笑,识趣地缩回去,但嘴没闲着,转身跟旁边的唐氏咬耳朵。
唐氏是刘桂华的二婶,五十来岁,圆脸盘,笑起来像弥勒佛,是那种在村里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
她手里的活没停,嘴上也没闲着,只要声音比李婶要低一些:“春娥,你也别怪我多嘴。你家那个桂英,确实有点过分。回娘家就回娘家,每次回来要搞点事做。这样的性格不改,她怎么和她婆婆处?”
提到刘桂英的婆婆韦冬艳,张春娥就想起那天在胜利饭馆,为了五块钱,当众羞辱她和她女儿,她恨不得撕烂韦冬艳那张刻薄的脸。
可这么丢脸的事怎么能说的?张春娥是有苦说不出,所以她闷声不吭,手上的锄头却刨得更用力了,恨不得把地刨出个窟窿。
唐氏继续说:“现在咱家算是在大队部出了名了!他二伯气得两天没睡好,说要是他弟在,怎么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说说,好好一个家,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听到唐氏又提到他那没良心的亡夫刘老三,张春娥又是委屈又是心酸。
说来,这张春娥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早年,在县建筑公司上班的刘老三一直嫌弃张春娥是个没有工作没文化的粗鲁的女人,两个人结了婚好几年,刘老三都不肯要她,长年待在外面公司里不回来。
娘家心疼她,让她离婚再嫁,可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又觉得离婚名声不好,硬是守活寡般在婆家坚持下来。
后来,刘老三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怎么了,有段时间两口子又和好了,这才生了刘桂华和刘桂英两兄妹。
可好子没过多久,那刘老三又不了,独自在外面基本上不回来,家里的活都交给张春娥。
张春娥又当爹又当妈,屋里屋外劳作着,独自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这个时候,在外面潇洒一辈子的刘老三得了恶疾,临死前,他准备把班给孩子接。
张春娥一辈子在男人身上吃了亏,从心理上很排斥男人,连带着对自己的儿子也喜欢不起来。相反,刘桂英嚣张泼辣,霸得蛮,很有她的影子,所以很得张春娥的欢心。
于是,张春娥做主,让刘老三把工作指标给了女儿。
刘老三倒想给儿子,可他已经病入膏肓,没有力气折腾了,就由着张春娥去了,反正,刘老三觉得,这无论谁接班,他都享不了福了,所以,他也没坚持。
张春娥想起往委屈和辛酸,气得肝疼,但唐氏是她妯娌,跟她男人是亲兄弟,不好发作,只能闷声活。
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确实也受了桂华他二伯的帮衬和照应,所以这口气她得咽。
“是啊!他二伯也不容易,那些年你二伯不知照顾了桂华他们兄妹多少!谁不想家里和和气气的。”
李婶在旁边附和着说,语气里中浑然有一种“我是在替你们家心”的“好心”。
在农村,从来不缺捧高踩低的人。
谁家出了丑事,那真的是人人都想凑上去看两眼、说两嘴。
张春娥听得满心怒火,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不远处,刘桂华正弯着腰锄草,锄头抡得虎虎生风,额头上汗珠子直滚,脊背上的布衫湿了一大片。
他妈跟他媳妇之间那些破事,他也算学会了装聋作哑,两边不得罪。
反正他算是看明白了,他与其参与争斗,不如老实活,他媳妇儿会处理好一切的。
所以,大家聊到这个话题,他并不准备搭腔。连头都没抬一下,好像那些话是风从别处吹来的,跟他没关系。
“窝囊废!让我丢了这么大的脸!自己跟个没事人一样!真的是白生了你!”
张春娥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但最终只能长叹了一口气,把怒气压了下去。
她能怎么办?那是她亲儿子,总不能真把他塞回肚子里去。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边,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大家正得起劲,田埂那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小跑着过来了。
“三婶!三婶!”
大家抬头一看,是刘桂香——刘桂华他二伯的女儿,刘桂华和刘桂英的堂姐。
刘桂香三十出头,梳着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辫梢扎了朵粉色绢花,脸上扑着粉,嘴唇上涂了淡淡的口红,一看就是从县城回来的。
她嫁到县城好几年了,在县纺织厂当女工,跟刘桂英住同一栋筒子楼,楼上楼下的邻居。
因为厂里忙,她很少回娘家,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今天咋大中午的跑回来了?还跑得满头是汗,神色也不对。
唐氏听到女儿的声音,连忙直起腰,乐呵呵地招呼:“桂香,你咋回来了?厂里放假了?”
刘桂香跑到唐氏和张春娥跟前,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说:“妈,二婶,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