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英和韦冬艳越吵越上头。
韦冬艳手指头戳着刘桂英的脑门:“我告诉你,刘桂英,你昨天在饭店那个吃相,我都替你丢人!四个菜,你们两个人吃四个菜!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你是什么鬼投的胎?吝啬鬼?”
“你一个月三十块,你自己算算,你买衣服花了多少?买皮鞋花了多少?给你妈买东西花了多少?剩下的够你吃那顿饭吗?还不是花我儿子的?”
刘桂英确实花钱大手大脚,三十几块的工资,每个月都不够花。她上周偷偷出去搓麻将还输了六块钱。
但她还是不服气。
“就算是花建设的钱,那也是我们两口子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韦冬艳的脸涨得通红,“我是他妈!他挣的每一分钱,我都有一份!”
“那你怎么不说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建设的?你一个月那点退休金,够你花?你的药钱、衣服钱、买菜钱,你没花建设的钱?你就是个吸血鬼,吸你儿子的血,还嫌我花钱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刘桂英脸上。
声音清脆,走廊上的人都听见了,无不面面相觑。
接着,屋里的刘桂英尖叫起来:“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王婶看不过去了,进来劝:“怎么了呢?娘俩们有话好好说嘛!嘛还打起来了?”
“打就打了,怎么了?”韦冬艳虽然手还在发抖,但嘴上不饶人,“我是她婆婆,还打不得吗?”
“啊啊啊——”刘桂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上去撕扯着韦冬艳,“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婆婆了!我不活了!”
声音几欲响彻整栋楼。
筒子楼的隔音本来就差,这下好了,整栋楼都炸了锅。
楼上楼下的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有的端着洗脸水,有的拿着早饭,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怎么了怎么了?谁在哭?”
“韦老师家的,好像是在吵架。”
“这婆媳俩三天两头吵,今天这是动上手了?”
“哟,那可不得了……”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刘桂英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韦冬艳头发散了,衣服皱了,平常的优雅荡然无存。
王婶上前扯架,也被她们推搡得气喘吁吁。
突然,刘桂英挣脱王婶的手,飞快往走廊栏杆上冲。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拉。
“你什么?你疯了?”
韦冬艳也怕得很,虽然她嘴上说得狠,可真要出了人命,她担待不起。
“我没疯!我要跳楼!我不想活了!”刘桂英扒着阳台的栏杆,半个身子探出去,吓得楼下经过的人“啊”的一声尖叫。
王婶边拉边劝她:“桂英啊,你可别想不开啊!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做傻事!”
李大爷也劝:“年轻人,子还长着呢,别意气用事啊!”
刘桂英被几个人拽回来,瘫坐在地上,继续嚎啕大哭。
韦冬艳站在一旁,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筒子楼就是这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谁家吵架闹别扭,不到半天全楼都知道。
到了早上八点多,陈建设终于下班回来了。
他一夜没睡,在急诊室缝了六个伤口,处理了三个急诊病人,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三楼,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走廊上围了一大群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挤过人群,推开门,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不好了。
客厅一片狼藉。
藤椅翻倒在地,桌上的咸菜碟子摔碎了,咸菜和碎瓷片散了一地。
药碗扣在地上,黑乎乎的药汤流了一滩。
刘桂英不知被哪个热心邻居扶进去了,此时正坐在凳子上哭诉。她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还有巴掌印。
她一看到陈建设进来,“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建设!你妈打我!她打我!”
韦冬艳站在走廊上,背对着屋里,浑身皱皱巴巴的,也狼狈得不行。
陈建设站在门口,看看老婆,看看妈,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一夜没合眼,脑子嗡嗡的,本没有力气处理这种事。
“妈……”他开口。
“别叫我!”韦冬艳转过身来,眼眶也是红的,但语气兀自强硬,“你问问你媳妇,她说了什么!她说我吸你的血!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我吸你的血?”
“她打我了!你看看我的脸!”刘桂英指着自己的左脸,那巴掌印还红着。
陈建设头疼欲裂,疲惫不堪地说:“你也别哭了,大家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刘桂英哭着说:“好好说什么?你妈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还有脸叫我别哭了?”
……
陈建设看着这样的家,突然好想去加个班。
然后刘桂英又哭了起来,韦冬艳又骂了起来,陈建设夹在中间,像一两头燃的蜡烛,左边烧右边也烧,烧得他焦头烂额。
他想劝架,但不知道从哪儿劝起。他想发火,但一个是妈一个是老婆,发谁的都不对。他想摔门出去,但又怕自己走了事情更糟。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一言不发。
刘桂英看他这副窝囊样,哭得更厉害了:“你看看你,连句话都不敢帮我说!我嫁给你有什么用?”
韦冬艳也不甘示弱:“这就是你找的好媳妇!你看看你妈被你媳妇气成什么样了?”
陈建设只觉得窒息。
他在手术台上面对鲜血淋漓的伤口都能面不改色,但面对家里的两个女人,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窗外,县城的广播大喇叭响了起来,播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楼下经过,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扯着嗓子喊:“豆——腐——”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可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