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英经过王书琴在大队部一闹，心里好不得劲。
她躺在娘家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股子猪粪味儿仿佛还粘在她鼻孔里，洗了三遍澡都散不掉。
更气人的是，她妈张春娥居然没帮她出了这口气。
大队部那一出“吐槽大会”，把她和她妈的脸都丢尽了。
那些围观的乡邻，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仿佛她多么“活该”一样。
她刘桂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在娘家受欺，在婆家也受欺，她这辈子是倒了什么血霉？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收拾东西。张春娥还在睡，她也没打招呼，拎着包就出了门。
农村的清晨，空气冷得扎人。土路两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半截。
远处的村庄还笼罩在薄雾里，偶尔传来一声鸡叫，懒洋洋的，像是也没睡醒。
刘桂英走得飞快，嘴里骂骂咧咧：“王书琴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还有韦冬艳那个老妖婆，一个个的都欺负我，我刘桂英不是好惹的……”
骂了一路，到了县城。
县城不大，从汽车站往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她住的那片筒子楼。
筒子楼是学校的家属楼，三层红砖建筑，外墙刷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灰水。
每层楼一条长长的走廊贯通东西，走廊上堆满了各家的煤炉、案板、腌菜缸，头顶上拉满了晾衣绳，五颜六色的床单被罩在晨风中飘荡，像万国旗。
刘桂英住三楼最东头，一个门进去有四间房，两个卧室，一个客厅兼餐厅，一个小厨房。卫生间是楼层尽头的公共厕所，每天早上排队能排到怀疑人生。
她上楼的时候，隔壁王婶正在走廊上生炉子，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桂英回来了？”王婶用扇子扇着烟，好奇地打量她，“脸色咋这么差？回娘家没睡好？”
“嗯，没睡好。”刘桂英不想多说，低头往自家门口走。
“还是你好，嫁得近，一到周末了可以回娘家玩，娘家妈又鸡给你吃吧！”王婶乐呵呵地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回娘家？那个家她还回得去吗？哥哥刘桂华那窝囊废，眼里只有他老婆，自己回去只有受气的！
不回去了，发誓不回去了！
刘桂英一想起王书琴那“张牙舞爪”朝她泼粪的样子就恶心想吐。
“恩。”刘桂英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掏出钥匙开自家的门。
虽然刘桂英心里生气，但她真的累了，而且，这王婶是出了名的传声筒，可不敢跟她多说一点话，不然保管不到一天，自己的事就要在这筒子楼里传得绘声绘色。
刘桂英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中药味儿。
韦冬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用发夹别着，脸上敷着白面膜——不知道是什么偏方，看着像糊了一层浆糊，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闲目养神呢！
她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还摆了一碟子咸菜、半个馒头，看着就寒碜。
听到动静，韦冬艳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回来了？”
刘桂英把包往旁边沙发上一扔，没好气地应：“嗯！”
韦冬艳起身，把脸上的东西揭了，洗了把脸，拿起桌上的药汤，吹了吹，然后才慢悠悠喝了一口。
“怎么，昨天请你妈吃了大餐，她今天都不留你吃饭？”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把刘桂英的火一下子蹭上来了。
“我妈留不留我吃饭，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你是我儿媳妇，你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你昨天在饭店花那么多钱，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算账？”刘桂英冷笑一声，“我花我自己的钱，算什么账？你昨天不也在饭店吃了吗？你那一块三不是钱？”
“我那是待客，我跟我那老闺蜜王姨，都好久没出去聚餐吃饭了？我请人吃顿便饭怎么了？而且一块三是我自己的退休金，我乐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我请我妈吃顿饭怎么了？而且我也说了，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韦冬艳的声音拔高了，“你跟建设结婚两年了，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什么时候交过一分钱生活费？你那三十几块，全补贴你那个农村娘家了吧？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桂英气得嘴唇直哆嗦：“我什么时候吃过你的喝过你的了？我没往家买菜？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凭我是陈建设他妈！”韦冬艳一拍桌子，“凭这房子是我单位分的！凭建设是我养大的！你嫁进来，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就你能生儿子？就你有房？娶不起媳妇，让你儿子当初别娶呀！”
“你——”
“我什么我？”刘桂英彻底豁出去了，“我告诉你韦冬艳，你别以为你有点退休金就了不起！我有工作，我养得活自己，用不着看你脸色！你要是看不惯，让你儿子跟我离婚啊！”
刘桂英吵了一天架，嘴皮子练利索了不少，韦冬艳一时不是对手。
结婚这两年，韦冬艳对这个儿媳妇越看越不顺眼。
粗俗、没教养、花钱大手大脚，还动不动跟她顶嘴，刘桂英的“离婚”两个字彻底激起了她的怒火。
“离就离！你以为我儿子离了你就找不到更好的？”韦冬艳指着门口，“你现在就给我滚！”
“凭什么我就这样光溜溜地滚？赔钱！”
“赔哪门子钱？你没生儿，也没育女，你好神气！”
“陪你儿子睡觉总有功吧！你上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女的来陪你儿子睡，总要数钱的吧！”
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惊得韦冬艳的血压高了几个度。
“没养教的疯女人！我怎么摊上你？”
“不爽。”
……
两个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
走廊上，王婶端着饭碗，竖着耳朵听。李大爷假装出来倒水，实际上也在门口站了半天了。
楼下的赵阿姨直接跑上来，趴在楼梯口朝这边张望。
筒子楼的墙壁薄，隔音差，吵架声传遍了整层楼。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但没人理会。
那间屋里，战争已经升级到了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