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并非所有孩子都是可爱的。
在这片欢腾喧闹声中,总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横进来。
“你这沙包丑死了,打得跟歪嘴似的。”
“谁稀罕玩翻花绳?女的才爱这个,我们男的可不玩这种无聊的东西!”
“……”
温佳柠全当没听见。
恼人的小孩嘛,就当他是空气。
发现没人搭理自己,铁蛋急了,忽然拔高嗓门:“你们知道吗?前几天,咱们的秘密堡垒又闹鬼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了过去。
铁蛋眼见自己重新成了人群焦点,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就前几天,我吃过晚饭没事,就去查看咱们的秘密堡垒有没有被敌人破坏。结果我走到那儿,就听见……”
“听见啥了呀?队长你快说呀!”
“快说快说。”
温佳柠也跟着孩子们蹲在一块儿,支着下巴等下文。
心里默默猜:十有八九是听见女人哭。基本上所有奇闻怪谈都是这么个套路。
果不其然,铁蛋停顿了一会,接着说:“就听到女鬼的哭声,可吓人了!那声音特别小,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蚊子呢,后来仔细一听,不对劲,她好像在说:‘呜呜呜……还我命来……’”
说着还伸出两手比划起来,把一张张小脸都吓得惨白。
有个小女孩怕温佳柠听不懂,悄悄凑到她耳边解释:“姐姐,偷偷告诉你,秘密堡垒在去镇上路边的那个废弃绿皮火车后头。我们经常去那儿玩游击队的游戏,铁蛋就是游击队的队长。但是有人听见鬼哭之后,就不敢去了。大人都不知道,我只告诉你哦。”
温佳柠弯唇笑了笑,刚要冲小女孩点头,就听那个聒噪的男孩夸张地带头尖叫起来:“啊——鬼啊!鬼来了!”
一时间所有孩子都跟着叫:“鬼啊!有鬼啊!”
有的甚至跑到大树后面躲起来,活像是真见着鬼了。
温佳柠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凶神恶煞地朝这边跑来,一身脏兮兮的衣服,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叫铁蛋的小男孩,那模样还真像只恶鬼。
他抓起地上的石子,不由分说地朝人群扔过来。
连温佳柠都被砸到了。
周围没大人,她作为唯一的大人,不能坐视不理:“你做什么?怎么可以随便砸人?”
她刚站起身,那脏孩子又抓了一大把泥巴朝他们扔来。
霎时间尘土飞扬,小孩子们也乱作一团。
温佳柠躲闪不及,被扔了一头泥巴,麻花辫里全是泥,她“噗噗”了几声,把嘴里的泥吐掉,顿时也恼了:“你!”
话音未落,那脏孩子趁着场面混乱,猛地扑上来逮住铁蛋,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场面混乱又是漫天的尘土,铁蛋猝不及防摔下去,手掌正好扎到地上一块尖石头。
顿时,血从掌心汩汩地流出来,把黄土都染红了一片。
脏孩子显然是吓到了,愣了几秒,惊慌失措地想要去扶。
可忽然又像害怕什么似的,连连后退,转而扭头就跑。
这死小孩!
“你站住!”
温佳柠虽然不喜欢那聒噪的铁蛋,但这个闯了祸还逃跑的更讨厌!
她二话不说追上去,可才跑了没几步就捂着腰气喘吁吁。
骨子里的倔劲却不肯让她放弃。
“你给我站住……不许跑……”
眼看着那脏孩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快被她追到围墙一角时,温佳柠体力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脏小孩回头看了眼。
温佳柠本以为他会趁机跑掉,却见他犹豫了几秒,竟折返回来,蹲下身扶她。
她愣了愣。
脏孩子也不说话,只是一边搀她的胳膊,一边用手比划。
他先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前点了一下,然后握拳,伸出拇指弯曲两下。
脏孩子眉头紧皱着,露出担心的神色,从头到尾,嘴里没发出一个音。
温佳柠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能通过他的表情判断他可能在道歉,她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说话?”
脏孩子点点头,一双惶惶不安的眼睛,在那张灰尘仆仆的小脸上,反倒显露出几分清澈来。
凑近了些才看清他的头发已经结成丝丝缕缕的块,长得快遮住眼睛,衣服破了洞也没补丁,脚上穿的鞋甚至连鞋底都是脱胶的,难怪刚才越跑越慢,否则以温佳柠的速度压追不上他。
这副模样,像是没大人照顾的野孩子。
温佳柠下意识问:“你父母呢?”
他不说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只是盯着她看,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好像自己就是个大人,用不着谁来问。
温佳柠怔住了。
她恍惚间想起了妈妈告诉她的往事。
宋庭岳来温家那年,已经九岁了。
妈妈说,他当时就像个小大人,一身乞丐行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混迹在街头巷尾。
今天帮人发报纸,明天蹲在街角给路过的商人擦皮鞋,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
妈妈第一次见着他是在街边,他蹲在墙底下,捧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儿讨来的冷饭,吃得津津有味。
她当时觉得这孩子五官长得俊俏,就问他父母在哪里。
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就这么倔强地盯着她看,什么话都不肯说。
还是街上报亭的老板告诉妈妈,这孩子的母亲过世了,父亲也没踪影。
后来,她就把年幼的宋庭岳带回了家。
温佳柠那时候才两岁,刚学会走路不久。
宋庭岳一进门,她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把最喜欢的拨浪鼓一扔,摇摇晃晃扑过去,死抱着人家不撒手。
父母全都吃惊一向爱净爱漂亮的女儿,居然都不嫌弃那一身脏污的小乞丐。
每次妈妈提起这事都要笑一场:“你说你,才两岁就知道给自己挑哥哥了?”
还说宋庭岳当时站在原地,浑身僵得跟块木板似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也是在那一刻,她觉得这两个孩子投缘,才坚定了收养宋庭岳的想法。
而此刻,温佳柠看着眼前这小哑巴,心里头升出了几分恻隐。
他刚才明明有机会跑掉的,但是却为了扶自己硬是回头了,说明品性并不坏,做这些说不定是事出有因。
温佳柠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妇女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中间还夹着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