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澡堂的外墙下,各有一长排水龙头,平时洗衣服大多聚在这儿。
不过一向是女澡堂那头热闹,水声哗哗的,人也叽叽喳喳,边搓衣服边聊闲天。
男澡堂这头就冷清多了,稀稀拉拉没几个蹲在那洗的,就算有,也是随便搓两下应付了事。大部分爷们儿的衣服,最后还是往自家媳妇那一扔。
这稀稀拉拉里头,就有宋庭岳的身影。
不过他洗得可比别人费功夫得多,先把自己那身汗味的衣服早就三下五除二洗完了搁在水池上,之后盆里就剩下需要精细的,抹了几下皂角,他顿时连搓得力道也下意识放轻了,生怕把这块布料给搓坏了。
宋庭岳虽然洗得专注,但是对周边的情况却依旧保持着敏锐。
几乎是在发觉有个脚步靠近他的一瞬间,他就用盆里的裙子盖住了正在洗的东西,转而开始洗裙领子。
虽然藏得快,盛州远远的还是眼尖瞧见了。
小小一块棉白色的,一看就不是的裤衩子。
“瞧你在水池边这站半天了,洗什么呢这么仔细,还藏着掖着。”盛州故意凑上来打趣地问。
结果脸还没凑近呢,就被泼了一鼻子水。
“关你屁事。”宋庭岳把两件内衣内裤全塞到盆底,专心地搓着面上的裙子,女孩子的贴身衣物,怎么着都不能被外头那些野男人随便看了去。
尽管这个“野男人”当年跟他同属侦察营,如今又分到了一个团,还是正副级的关系。
盛州抹了把脸上的水,又凑过来,往盆里扫了一眼:“哟,帮媳妇洗衣服呢?咋的,你媳妇来这儿不是伺候你的,倒反过来要你伺候她啊?”
“老子乐意!”宋庭岳拿沾水的手背不客气地拍了几下盛州的口,“谁规定女人成了家就得伺候男人?男人天生身强力壮的,不就是活的料?能者多劳,懂不懂?”
盛州被拍得呛咳两声:“能者多劳,可你也犯不着劳这么仔细吧?我看你擦那杆宝贝狙都没这么上心。”
“没办法,小丫头娇气,衣服不洗得香喷喷不爱穿。”
盛州先前听许开诚跟他讲,宋庭岳把刚接来的小媳妇当闺女一样宝贝,他还不太信。
此刻亲眼瞧见了,不禁咂舌:“你完了宋庭岳,大炮导弹都不带怕的人,居然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回头我得好好见见这位大神,问问她到底使的什么招儿,能把你这尊佛给降住。”
“想降住我?下辈子吧。”宋庭岳眼睫轻抬,瞥他一眼,忽然想到什么,眼底立马多了几分防备,“你一个没成家的,跑家属院瞎转悠什么?专程来见你说的大神?想都别想,她已经歇下了,没空见客。”
盛州一脸无语,对他这种无脑护犊子的行为表示深深的唾弃:“我吃饱了撑的,专程跑来看你媳妇。”
“还不是你答应了让文工团在家属院场排节目。白天头太毒,安排在晚上练,人家要搭个临时台子,还要架几个灯。老刘说那团里都是姑娘家,不了重活,让我带几个人过去帮忙搭把手。”
“哦,真是老刘请你去帮忙的?不是你自己上赶着要去的?”宋庭岳低头搓着衣服,老神在在,尾调拖得又痞又长。
话里话外都是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
刚被盛州调侃完“怕媳妇”,可算让他找着机会扳回一局。
盛州喜欢沈曼丽这事,在队里早不是秘密了。每回文工团来表演,他那双眼睛就跟抹了强力胶似的,死死黏在人家身上。
说起来,盛州在这事上还算是他宋庭岳的恩人。
当初宋震跟沈曼丽的母亲林芳再婚后,一门心思想把沈曼丽撮合给他。宋庭岳一百个不乐意,可宋震愣是不松口。
最后宋庭岳没办法,只好把盛州搬出来当挡箭牌,撂下一句:“兄弟看上的女人,老子坚决不碰!”
宋震这才消停。
“不跟你唠了,好好洗你的衣服,那边还等我过去搭台子呢。”盛州被点破心事,找借口闪人。
家属院的女人孩子们听说文工团要在这儿的场排练节目,纷纷从家里搬来板凳,提前在临时搭好的台子前占好座,权当是免费的表演看。
这批文工团的姑娘们个个能唱会跳,光是往那一坐都能养眼。
只可惜头一晚全用在搭台子、架灯上了,大家倒也没觉得扫兴。听说接下来五天都在这儿排练,大不了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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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房间内多了一道熟悉的呼吸声。
这一晚,温佳柠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鼻子通了,烧也彻底退了。
自从家里出事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一夜无梦,睡得踏踏实实。
几只小鸟扑棱着翅膀停在窗前,啄得窗棂笃笃作响,才把温佳柠唤醒。
她掀开帘子一看,地上的席子早就收成一卷,静静靠在墙角,那张用来盖的粗布头叠得四四方方,搁在凳子上。
她环顾一圈,才瞧见床头柜上多了个两层的圆形不锈钢保温盒,底下还压了张字条。
宋庭岳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潦草得桀骜不驯,洋洋洒洒却也不丑:把粥喝了,一滴都不能剩。
霸道的口吻就像是长辈在给小孩下指令。
“哼,我又不是你的兵。”她兀自嘟囔了一句,下楼去公用水池刷牙洗脸,最后还是老老实实上来把粥喝了个精光。
非但粥和配菜一点儿不剩,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还像模像样地把两只不锈钢盒给洗了。
洗完之后把保温盒放回去,她在那张纸上龙飞凤舞的大字下面,添了一排清秀的小字:我要表扬!
做完这些,温佳柠揣了一兜大红枣出了门。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她又不爱跟那些总拿探究目光打量她的人打交道,偏巧谷姨不在。她在院儿里溜达了一圈,最后锁定了一群在树荫下玩老鹰捉小鸡的小屁孩。
这些孩子大约都只有六七岁,拿了温佳柠分的红枣之后,一个个全往她身边凑,一口一个“漂亮姐姐”,把温佳柠喊得眉开眼笑。
她也从孩子们口中大概摸清了家属院的情况:这边有所学校,离得不远,规模也不大,专给家属院里的大孩子上的,像这群小的还用不着去。
白天,多数家属院的女同志会骑自行车去镇上,镇上有家食品加工厂,家属院的妇女们大多被安排在那里活。
孩子还小的,自然就留在家属院里看孩子。
聊着聊着,也不知怎么就跟这群孩子玩到一块去了,孩子们看这个姐姐跟仙女似的好看,一个个献宝似的把玩具都掏出来给她瞧。
而她小时候没什么玩伴,大多数时间都是黏着宋庭岳。
他离开后,她玩钢琴、留声机、还有父亲托人从国外捎回来的洋娃娃,以及许多装在铁盒里花花绿绿的进口巧克力糖纸。可惜,这些东西最后充公的充公,没收的没收,扔的扔,抄得一二净。
此刻,一双双小手争着往她跟前凑,这个要教她丢沙包,那个要教她翻花绳,吵得她耳朵疼,心里却涌上了一股暖流。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可爱,他们不懂什么阶级,不懂什么成分,只知道姐姐笑起来嘴角有梨涡,特别好看,都想引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