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佳柠看了一会宋庭岳,微微蹙起眉。
刚才他一直戴着军帽,帽檐还压得特别低,她也没仔细瞧,这会儿才发现他额角处有道疤。
是新的伤,看上去只简单清理了一下,还有点血印子。
明明昨天走时还好好的,温佳柠忍不住问:“哥哥,你的额头怎么了?”
自从刚才外头那一声声叽叽喳喳的“哥”如魔音灌耳,给温佳柠听得心烦意乱后,她再开口时,非要喊叠词了。
她偏要跟别人不一样,偏要做独一无二的。
宋庭岳没发觉这些小小的细节,只嚼着饭随口答:“哦,摔了一跤,磕石头上了。”
还老说她是小孩子,自己这么一大老爷们不也毛毛躁躁的,走路都走不利索。
温佳柠故意怼了一句:“那石头可真不长眼,专挑硬骨头磕,石头没受伤吧?”
小姑娘这嘴皮子功夫见长,宋庭岳唇角勾起,瞥了她一眼:“瞧仔细了,受伤的是谁。”
他本就没在意这伤,被她这么一说倒有些不服气了。
宁愿心疼块破石头,也不心疼心疼自家哥哥?
天底下有这么没良心的么?
“原来你知道自己受伤了啊,我还以为不知道呢。”温佳柠手里把玩着头发,绕着一缕发尾,像把小刷子似的轻轻扫了扫自己的额角,“这里要是留了疤……”
她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
这一停顿,宋庭岳忽然连咀嚼都停了,缓缓抬眸看向她。
只见那樱粉小嘴缓缓吐出两个字:“难看。”
似乎觉得这么说还不够,温佳柠又补了句:“没女孩子喜欢。”
切,没女孩子喜欢算什么大事?他本来也没喜欢谁。
宋庭岳轻笑一声,自顾自低下头饭。
可捏着饭盒的指节,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女孩子里,也包括这小丫头,代表她也不喜欢。
他要是不管这伤口,岂不是又送她一个嫌弃自己的理由?
不行,这小祖宗一闹心,就爱耍性子,最后折腾的还是他。
宋庭岳想来想去,还是得去找许开诚处理下伤口,再管他要支祛疤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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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家属院的房间安静下来。
白炽灯悬在头顶,发出嗡嗡的低响,几只飞蛾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绕着灯管扑棱,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地晃着。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和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合奏在一起。
宋庭岳正站在床前,嘴里叼着半个杏子,腾出两只手把一条旧床单往钉好的绳子上挂。
帘子拉起来,刚好隔开她睡的床和他打的地铺。他做事利落,三两下就挂好了,几口将剩下的杏子啃了,果核远远丢进垃圾桶,随手把垂下来的布角掖了掖,这才将脸盆和脚盆端进来。
刚才倒进去的开水,这会儿已经晾成了温水。
“你自己能行吗?”宋庭岳抬眸看了眼坐在床畔的温佳柠。她神情恹恹的,下午那会儿就开始流鼻涕,鼻头都被擤得红彤彤的,手里还捏着只咬了几口的杏子。
刚说半个吃不下,叫他分走了一半,现在看样子连剩下半个也吃不进。
果然跟许开诚说的一样,是受了风寒,一时半会儿看样子好不了。
可温佳柠嚷嚷着出了汗,说什么也要洗个澡。想到许开诚的医嘱,宋庭岳不许她洗,只冲了两热水壶的水来,让她在屋里擦擦身子。
可是看她这副憔悴模样,怕是连拧毛巾都费力。
可话一问出口,宋庭岳便觉得不妥了。如今她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不再是小女孩。她自己不能行,那也没办法,他也总不能帮她擦。
宋庭岳随即改了口:“随便擦两下,简单洗洗就得了。没力气别硬撑,在屋里没出门,也不脏。”
“嗯……”温佳柠感觉自己似乎又有点烧起来了,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她抬眼看了看宋庭岳,又看了看那道布帘。
宋庭岳立刻会意,长腿一迈,将布帘严严实实地拉上。
从东墙到西墙,两颗铆钉,一尼龙绳,将上头串挂的布帘绷成一面巨大的隔断。
哪怕房门敞着,也能挡得密不透风。
不过宋庭岳还是出去将房门掩上,没有关严,透着门缝他说:“你先擦着,我再去装点热水来。”
“好。”
从回答就能看出她没精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也没有。
宋庭岳拎着两瓶热水壶出门,走之前没忘给屋门上了锁。
这一幕恰好被隔壁出来准备去洗衣服的谷兰撞见,她先是不忘关心温佳柠:“庭岳,小温好些了没?”
“还是不太舒服,我夜里守着,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谷兰点点头,这才放下心。
两人并肩走着,她看了眼宋庭岳一手提着一个热水壶,揶揄道:“出去打个水还上锁,难不成家属院还进贼呢?”
宋庭岳边走边小声道:“她洗漱呢。”
谷兰瞧他那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哎哟,我们邻里乡亲的进谁家门,但凡看见关着门,不都得敲两下门听里头应个声,谁会平白开门闯进去?不过话又说回来,谷姨这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见着你家媳妇这么标致的姑娘,昨天带她去澡堂的时候,不少人都在偷偷看她。这不,把她整害羞了,跑了回去,拖到最后一个去洗。”
“真要我说,确实该拿个罩子把她笼起来才踏实。”
宋庭岳闻言默了片刻。
原来是这样,男人堆里脱衣服向来都是无所顾忌的,以至于他从来没考虑过女孩子在面对一群女人时,竟然也会害羞。
搞清了原因,他心情也舒畅了,唇角微微一弯,“罩子可罩不住她,别看小丫头年纪小,但能耐大得很,回头惹毛了她,又得跟我闹一通。”
谷兰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从宋庭岳脸上看到这么柔和的神情。
说起来,宋庭岳十九岁入伍,先在西北战区某侦察连当兵,那会儿就是出了名的刺头儿,有主见,能打也敢打,连长都镇不住他。
后来调到21集团军直属侦察营,跟在一线部队真枪实弹摸爬滚打了一年多,一步步从排长、连长上来。
最终才调回第61师下面的第七建设兵团担任团长驻守戈壁。
这履历摆在那儿,再加上他平时在人前大多冷着脸,偶尔带笑也是一副混不吝的痞气,家属院那些军嫂私下议论起他,没少捏把汗。
也就谷兰家和他父亲有些交情,逢年过节还能坐一块吃顿饭,宋庭岳待他们到底多了几分晚辈的客气,说话也算温和。
可此刻,宋庭岳脸上那宠溺的神色里,竟透出几分近乎慈祥的味道,直接把谷兰看傻了。
她没看错吧??
这太阳打戈壁滩西边出来了?
还没等她细看,宋庭岳已经提着水壶,大步流星地往锅炉房去了,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