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沉默以对
周四下午,书城人不多。孟姐家里有事提前走了,我替她顶了最后半小时。四点半打卡下班,看了看时间还早,不想这么早回去。
公交车坐了两站,快到小区那一片的时候,我提前下了车。
陈默的工作室就在附近。苏曼以前跟我说过地址,说是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层,改成了画室,租金便宜,采光也好。我从来没进去过,每次都是在家里见到他。今天不知道怎么,脚就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走了。
老居民楼外面爬满了爬山虎,一楼临街的那间屋子门开着半扇。我从门口路过,往里看了一眼——陈默在里面。
他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拿着调色盘,正在往画布上抹一块深蓝色的颜料。工作台上摆着好几管颜料,松节油的瓶子开着,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松脂味。他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了好几种颜色。和我前几次见他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那个窝在沙发上抽烟的人,是一个正在工作的画家。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倒是他先抬头看见了我。
“怎么不进来?”
他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上,转过身来。
“路过,看门开着,就看了一眼。”
我走进去,环顾了一下四周。墙上挂了好几幅画,有大有小,风格和他以前给苏曼画的那种不太一样,偏现代一点,颜色也亮一些。
“这是客户的?”我指了指画架上那幅。
“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活,还剩两幅就交完了。”
他用抹布擦了擦手指上的颜料。
“你今天下班早。”
“周四没什么人。孟姐家里有事,我替她顶了半小时,就提前走了。”
他点了点头,把抹布扔在工作台上,靠在旁边的桌子边上,双手抱在前看着我。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懒散,也不是客气,是有什么话要说。
“上次你来家里了。”他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买了东西放在茶几上,我看到了。”他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你进卧室了吧。”
我没有说话。脸已经开始发烫了。
“我看到卧室门是开着的。”他顿了顿,“你看到了,对吧。”
我想说没有。想把早就编好的话说出来——我敲门了你没应,我放了东西就走了,我什么都没看到。但嘴巴张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我的表情大概已经出卖了一切。
他看出来了。
“你不用不好意思。”
他把手从前放下来,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苏曼走了以后,我也没找过别人。这种事,没有女朋友没有老婆的男人,都得自己解决,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说得太坦然了,反倒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的事,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生理问题,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我没觉得你怎么样。”我的声音有点,“你走出来了就好。苏曼走了,你总得继续过子。”
“过子是一回事。”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走出来是一回事。但我习惯了有她在。习惯了每天晚上有个人在旁边。你懂不懂?”
我抬起眼睛看他。他没在抽烟,也没在喝酒,就站在那里,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颜料,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坦荡的空虚。
“我这种丧偶的,谁会要。”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在说一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别人一听死了老婆,跑都来不及。”
这话让我心里揪了一下。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苏曼。苏曼要是听到他这么说,肯定要骂他没出息。可苏曼不在了,没人骂他了。
他把目光转向我,表情认真了一些。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知夏。”
他的语气很轻,但很稳,像在说一件考虑了很久的事。
“你能帮我吗?”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意思?帮他?帮他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反应,赶紧补了一句,自己也有些不自在,抬手揉了揉后颈。
“就是……你那天看到的那种。可以吗?”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团嗡嗡响的噪音。那天看到的那种。他说的是那天在卧室里,他坐在床沿上做的事。他自己弄的那种。
“从读大学开始,我就跟苏曼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自己弄过。”
他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块在指尖的颜料。
“她走了以后,我实在没办法了,才自己弄。就你看到的那一次。真的,就那一次。”
他把那块颜料搓掉了,弹在地上,抬眼看向我。他的眼睛很黑,不是期待,不是乞求,就是很安静地在等一个答案。
那种表情让我想起葬礼上他蹲在墓碑前擦灰的样子,手指那么轻,像怕弄疼谁。
而我满脑子都是苏曼。她在我家阳台上,晃着啤酒罐,说陈默那样的人肯定不会缺女人。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他说没人会要他。他说他连自己弄都是第一次。
苏曼,你把他惯成这个样子,又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连这种事都不会。
“我没什么事,先走了。”
我没有回他刚才那句话,转身往门口走。声音很僵硬,自己都听得出来在发抖。
“知夏。”
他在我身后叫了我的名字,没有追上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会来吗?家里搞卫生那些。”
他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尴尬,不来也没事。钥匙你留着就行。”
我站在那里,手在外套口袋里,握着那把银色的小钥匙。它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了。我松了一下手指,又把它握回去。
说来奇怪,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那么想跑了。他说“不来也没事”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你没必要来了”一模一样。不是拒绝,是一个人习惯了被丢下。
“等几天吧。”
我没有转身,声音稳了一点。
“等这几天忙完了再来。”
我走出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爬山虎上。那些叶子被照得透亮,风一吹就翻起银色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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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照常做饭。周子轩回来吃了晚饭,跟我聊了一会儿实验室的事。他说新来的研究生今天终于没摔培养皿了,我说那进步挺大。
吃完饭他洗碗,我把桌子擦了。然后靠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他回书房看文献。子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
晚上躺在床上,周子轩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均匀,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被子外面。
我侧躺着,盯着他的侧脸。下班时陈默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我脑子里重播。
“你能帮我吗。”
“就是……你那天看到的那种。”
他说的是那天在卧室里撞见的那个画面。门推开,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横在手里,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我只看了一眼就走了,但那个样子记住了。
我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
学着那天看到的样子,试了一下。
没过多久,周子轩醒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表情有些意外。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有点迷糊,带着睡意。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什么都淡淡的笑容。是另一种,更意外,也更直接。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比平时慢,也比平时重。
“好奇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了一些。手指从发丝滑到耳后,停在那里,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耳廓。
“好奇你们男的,是不是都喜欢这样。”
他大概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我的锁骨。呼吸喷在皮肤上,热的,有点痒。
他说,别人不知道,反正他喜欢。
后来他靠过来。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心跳隔着膛传到我口上,一下一下,很稳。我闭上眼睛,手指攥住他后背的衣料。那一会儿是我先开始的。不是他提的,不是他主动的。是我。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后悔,但也不太敢细想。
他关了灯。黑暗里他的呼吸在耳边,温热而急促。我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微微起伏。他没有说话,但每次呼吸都比平时更用力一些。我回应着他,手心顺着脊柱慢慢滑上去,他的皮肤在指尖下微微发着烫。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呼吸乱得不像平时那个什么都按部就班的周子轩。
结束之后他去冲澡。我平躺着,把被子拉到口。身体暖洋洋的,从头到脚都松开了。
他回来在我身边躺下,手掌搭在我腰上,轻轻拍了拍。
“早点睡。”
“嗯。”
台灯灭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光。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回想着他刚才笑的样子。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什么都淡淡的笑容。是另一种,更意外,也更直接。像一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余音还在空气里颤。
他喜欢。他刚才说了,他喜欢。
结婚三年,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乎这些。他从来不提,我也从来不问。但今天是我先碰他的,是我主动了一次。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直接。原来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怕我不愿意,或者怕我觉得他麻烦。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以后,也许我该多这样对他。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喜欢。他是我的丈夫,我应该多照顾他一点,在这些他从来没开口要过的地方。
困意漫上来,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