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川扔下镜子就往外走。
“小、小雨——”
苏婉清刚踏出大门，就看见了胡同里那对父女。
沈怀瑾提着网兜，一身半新的蓝色中山装，虽然风尘仆仆，但那张脸依然俊得不像话，他身边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自己用旧裙子改的那件碎花连衣裙，正仰着小脸四处张望。
苏婉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妈——！”
沈时雨看见苏婉清的那一刻，虽然脑子里装着上一世的记忆，虽然理智告诉她“你已经是个成年人的灵魂了”，但身体比脑子快，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比苏婉清还凶，伸着两只小胳膊就冲了过去。
“妈妈！妈妈！”
“妈妈在，妈妈在啊！”
苏婉清蹲下来，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让妈妈看看，瘦了没有？磕到头了是不是？疼不疼？”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沈时雨额头上的包，哭得更凶了：“这么大一个包！沈怀瑾你怎么看孩子的！”
沈怀瑾站在旁边，摸摸鼻子，没吭声。
顾长川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抱成一团的母女俩，眼神柔和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沈怀瑾面前，伸出手：“怀瑾，好久不见。”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这男人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居然挂着笑？
沈怀瑾愣了一秒，随即握住他的手：“好久不见。你今天，怎么看着不太一样？”
“有吗？”顾长川面不改色，“可能是今天天气好。”
沈怀瑾狐疑地抬头看了看天，阴天。
他没深究，松开手，压低声音问了句：“你们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顾长川看了一眼还在哭的苏婉清，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怀瑾，谢谢你。”
“谢什么？”沈怀瑾摆摆手。
“她是我闺女的妈，当时我们就说了，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就和平分开，应该的。”
顾长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侧身引路：“进屋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苏婉清这才想起来，赶紧擦了眼泪，牵着女儿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
“小雨你饿不饿？妈妈给你煮了鸡蛋，还买了你最爱吃的馓子，你尝尝是你喜欢的不。”
“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沈时雨拽着她的手撒娇。
苏婉清的表情僵了一瞬：“那个，咱换个菜行不行？”
沈时雨笑出了声。
一行人刚要穿过前院，一扇门开了。
姜若华带着姜云舟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沈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清了这个女人的全貌，灰色列宁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五官端正，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笃定，带着一种“我什么都见过”的从容。
就是浑身的气势，有点强。
姜若华也在打量他，眼前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不是那种油小生的好看，是骨相好，眉目清隽，偏偏又带着几分懒散和不羁，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心里默默给苏婉清一个肯定。
没骗人。
“这是姜若华同志，食品厂副厂长。”
苏婉清赶紧介绍，又指了指旁边紧张得揪衣角的男孩。
“这是她儿子，姜云舟，今年十岁。”
沈怀瑾点点头，伸出手：“你好，沈怀瑾。”
姜若华握住他的手，掌心有薄茧，但手指修长有力。
她微微点头：“你好。”
就两个字，脆利落，不卑不亢。
沈怀瑾心里“啧”了一声，这女人，不好打交道啊。
他低头看了看姜云舟，小男孩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怀瑾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叫云舟是吧？给你。”
姜云舟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妈妈。
姜若华微微点头，他才伸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沈时雨从苏婉清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哥哥，姜云舟的视线跟她对上，脸一红，又低下了头。
“行了行了，都进屋说话。”苏婉清张罗着。
“怀瑾你坐，若华云舟你们也坐，长川你去倒水，小雨跟我来，妈妈给你看样好东西——”
她拉着女儿去了屋里，临走前给顾长川使了个眼色：盯着点。
顾长川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看了一眼相对无言的沈怀瑾和姜若华，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这两个人从未有过交集。
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把水杯放在两人面前，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倒水的”的表情。
但实际上，他的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
沈怀瑾喝了口水，先开了口：“姜同志，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条件婉清都跟我说了，入赘没问题，但我有个要求。”
姜若华抬眼看他：“你说。”
“我闺女必须跟我。”沈怀瑾说，“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另外就是我是下乡的知青，想要回城就得有工作，要不然光是结婚——”
剩下的话不用说，大家心里都明白。
姜若华沉默了两秒：“你闺女就是你闺女，我没意见，工作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不过——”
她顿了一下：“我也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儿子不能受委屈。”
两个人都看着对方。
沈怀瑾先笑了，往椅背上一靠：“那巧了，咱俩目标一致，都是为了孩子。”
姜若华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顾长川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这一世都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上一世腿没事，但是父母爱人都没了，这一世虽然当时腿受伤被迫转业，但是恢复不错，除了无法继续接受高强度的训练外，和平常人一样。
至于以后——
顾长川也开始计划起来，他上一世曾听沈怀瑾说过，小雨那孩子其实不喜欢经商，但是当时穷，被的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眼眸微沉，既然如此，这一世就由自己来当这个后盾吧。
而此时沈怀瑾和姜若华，已经在聊“孩子上学”的问题了。
沈怀瑾说：“小雨还没上过学，但聪明，一教就会。”
姜若华说：“云舟成绩中上，数学不太好，需要补。”
沈怀瑾说：“我数学还行。”
姜若华看了他一眼：“你什么学历？”
沈怀瑾咳了一声：“高中，毕业。”
姜若华点点头，没再问。
屋里，苏婉清正给女儿扎辫子，一边扎一边问：“小雨，你觉得那个阿姨怎么样？”
沈时雨想了想：“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凶。”
“那是人家有气势。”苏婉清笑了，“你爸就缺这个。”
“妈，”沈时雨扑进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我想你了。”
苏婉清抱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前院里，沈怀瑾和姜若华还在尬聊。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姜若华问。
“爱好？”沈怀瑾想了想，“偷懒算吗？”
姜若华：“？”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这个爱好，我不太欣赏。”
沈怀瑾笑了：“开玩笑的。我做饭还行，收拾屋子也行，带孩子也行，姜同志，你花钱雇个保姆都未必有我划算。”
姜若华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先处处看。”
姜云舟看看妈，又看看坐在对面有可能成为自己后爸的男人，咬着下唇：这个后爸应该还不错吧？！
“至于工作的事情，我手里有一个供销社采购员的工作，不过是个临时工，但是户口可以直接对接到工作单位。”
闻言，沈怀瑾眼睛一亮，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是这可是在供销社啊，好单位啊！
“那我就谢谢未来的革命伴侣同志了！”
姜若华耳尖微红，男人那带着笑意的面庞映在眼眸，姜若华心想：怪不王政喜欢年轻好看的，换谁谁不喜欢？！
“明天我们先去领结婚证，然后去供销社办理入职，早点把户口的事情解决了。”
姜若华想着厂里马上又该忙了，再加上云舟又到了放暑假的时候，家里多一个人照顾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