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教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屋里乱,别介意啊。”
外婆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让了让。
魏世齐刚跨进门槛,脚上的皮鞋还没来得及换。
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就像是被施了什么定身法一样。
老教授的目光,越过外婆的肩膀,死死地锁定在不远处的木头饭桌上。
桌子上,刚才被外婆随手扔在那里的黄色石头。
正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油脂光泽。
“这……这是……”
魏世齐连呼吸都乱了。
他顾不上换鞋,也顾不上跟外婆打招呼。
直接一个箭步扑到了饭桌前。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高倍放大镜,整张脸几乎要贴在石头上。
“萝卜丝纹……还有这红格……”
老教授嘴里念念有词,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的老天爷!”
“这是已经绝产的寿山水坑极品田黄啊!”
“一两田黄十两金!这么大一块无暇的原石,简直是奇迹!”
外婆站在旁边,看着魏教授那副快要厥过去的表情。
她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小声嘀咕。
“魏大教授,这不就是个压咸菜的破石头吗?”
“您要是喜欢,拿去玩就是了,犯不上这么激动。”
在四岁半的圆圆眼里,这老头又犯病了。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拉了拉魏教授的衣角。
“爷爷,这个石头没有包子好吃,咬不动的。”
魏世齐猛地转过头。
他一把抓住外婆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老人家,这东西放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刚好知道市里有一场高端的内部预展,走!我带你们去把它拍了!”
半个多小时后。
市中心最豪华的保利拍卖行VIP室。
头顶是璀璨刺眼的水晶吊灯,脚下是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
屋里站着的,全都是西装革履、端着红酒杯的富商大贾。
外婆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紧紧牵着背着破帆布包的圆圆。
祖孙俩站在这堆衣香鬓影里,显得格格不入。
“哟,魏老。”
一个挺着啤酒肚、戴着大金表的中年富商走了过来。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外婆和圆圆,皱起眉头。
“您怎么带收破烂的进VIP室了?”
“这地方可不是救助站,别什么人都往里领啊。”
外婆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捏着衣服下摆。
魏世齐冷笑一声。
他没有理会那个富商,而是直接走到前方的鉴定台前。
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田黄原石,放在了黑色的天鹅绒托盘上。
原本还想看笑话的几个鉴定师,凑过去只看了一眼。
脸色全变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VIP室。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富商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极品!真是极品水坑料!”
“这光泽,这手感,神物啊!”
那个嘲笑外婆的啤酒肚富商,这会儿眼睛都红了。
他一把推开前面的人,大吼一声。
“这块料子我要了!起拍价十万是吧?我出三十万!”
“三十万你买个屁!我出五十万!”
“六十五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短短几分钟就飙上了一个常人不敢想的数字。
啤酒肚富商急眼了。
他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手臂,撕心裂肺地吼道:
“八十万!谁也别跟我抢!”
“我出八十万现结!”
全场安静了。
八十万买一块还没雕刻的原石,这已经是天价了。
“成交。”魏世齐一锤定音。
外婆站在人群外面,整个人都傻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为了一块石头抢得头破血流的有钱人。
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帮有钱人是不是傻?”
“花八十万买个压咸菜的石头?”
“我家以前那个破缸要是没碎,岂不是比故宫还值钱?”
圆圆仰着小脸,看着大屏幕上那个长长的一串数字。
她拉了拉外婆的衣角,踮起脚尖。
压低了那软糯的音,神神秘秘地问:
“外婆,八十万个肉包子。”
“我们的铁皮房装得下吗?”
外婆被孙女的话逗笑了。
没过多久,八十万的巨款扣除手续费后,直接打进了外婆那张旧银行卡里。
走出拍卖行的大门。
初冬的冷风吹在脸上。
外婆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她把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死死捂在贴着口的内兜里。
心脏“砰砰”跳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十万。
加上之前卖金子和国家奖励的钱,现在卡里足足有一百一十万了!
她捡了一辈子破烂,连做梦都没梦见过自己能成个百万富翁。
外婆停下脚步。
她看着马路对面,那个挂着“水岸名邸”四个大字的豪华售楼处。
巨大的广告牌上,画着温暖如春的客厅和明亮的落地窗。
外婆猛地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圆圆。
“圆圆。”
外婆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咱不住租的房子了。”
“外婆带你去买个有太阳的大房子!”
“买一个属于咱们自己的家!”
“这辈子,再也没人能把咱们赶出去了!”
圆圆兴奋地一把抱住外婆的大腿,高兴得直蹦跶。
“好耶!买有太阳的房子!”
“房子里有大太阳,外婆的腿就不疼了!”
有了这笔巨款,祖孙俩没有想过买什么名牌衣服,也没有想过去吃什么山珍海味。
她们唯一的愿望。
只是一个能在冬里不再挨冻、能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外婆挺直了常年佝偻的背。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牵着圆圆,迈开大步,朝着对面的售楼处走去。
然而。
此时此刻的她们并不知道。
在那个遥远而破败的3号废弃厂房里。
那扇半开着三十厘米缝隙的生锈铁门中。
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婴儿虚弱的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