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死三十七人。”
外婆把树皮上最后几个字念了出来,声音有些发哑。
带地暖的出租房里,原本暖烘烘的。
圆圆脸上的笑容却一下子没了。
她呆呆地站在木地板上。
手里还攥着刚才把玩的小汽车玩具。
车轮子在掌心硌出了一点红印子,她也没有松开。
“外婆。”
圆圆吸了吸鼻子。
小手抓紧了衣服的下摆,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
“死,是什么意思呀?”
四岁半的孩子,还不懂这个字到底有多重。
外婆拿着那块树皮,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这件事。
圆圆仰着头,大眼睛里慢慢蓄起水汽。
“是不是像以前,我们家垃圾桶旁边的那只小花猫?”
圆圆的声音越来越小。
“圆圆怎么叫它,拿火腿肠给它,它都不理我了。”
“它躺在那里,怎么都不会动了。”
外婆看着孙女,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放下树皮,沉重地点了点头。
“对。”外婆把圆圆搂过来,“死就是,再也不会动了。”
圆圆的大眼睛猛地眨了一下。
眼泪“吧嗒”掉在地板上。
伯伯那边的小朋友,会像小花猫一样不动了。
他们会冷,会痛。
而且,再也不能吃大肉包子了。
圆圆抹了一把眼睛。
她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墙角。
那里放着她那个缝了补丁的旧帆布包。
圆圆蹲在地上,两只小手伸进包里,用力往最底下掏。
一个生了斑驳铁锈的旧月饼盒被拽了出来。
这是圆圆的宝贝。
盒子盖得很紧,圆圆咬着小牙齿。
使出吃的力气去抠盒子的边缘。
“哐当”一声。
铁盖子掉在地上打着转。
圆圆抱着盒子跑到床边,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被子上。
哗啦啦。
硬币在被面上滚来滚去。
有一毛的,五毛的,也有一块的。
还有几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皱巴巴的纸币。
外婆愣在原地。
这是圆圆捡了好久废品,每次卖掉纸板和瓶子存下来的零花钱。
外婆之前答应过她。
这钱存着,等过几个月上幼儿园了,去买个带小兔子图案的新书包。
圆圆平时连碰都舍不得碰一下。
“外婆,带我去买药!”
圆圆把床上的钱拢成一小堆,两只小手死死护着。
她扬起小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语气却异常坚决。
“我不要新书包了。”
“这些钱都拿去买药。”
“小朋友不能死掉!”
外婆看着那一小堆寒酸的零钱,又看看孙女专注的眼神。
外婆用力点头:“好,咱们去买药。”
外婆二话没说,抓起一件厚外套把圆圆裹住。
“走!”
深夜的深秋,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灌。
一老一小在这个点冲出了小区。
外婆的眼睛做完手术后,夜里走路再也不用摸瞎了。
她们一路快跑,来到了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社区药店。
药店里亮着冷白的白炽灯光。
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特别扎眼。
圆圆扒着玻璃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值夜班的药店阿姨正在柜台后打瞌睡,被推门声惊醒。
柜台对圆圆来说有些高。
她踮起脚尖,把两只小手捧着的零钱,“哗啦”一下推到了玻璃上。
硬币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声音。
“阿姨,圆圆要买药!”
药店阿姨揉了揉眼睛。
看着眼前这个头上扎着歪扭小揪揪、满头是汗的小女孩,愣住了。
“哟,这么晚,是谁发烧了?”阿姨赶紧站起来。
“小朋友,你哪里不舒服?”
圆圆摇摇头,鼻尖冻得通红。
她指了指外面的夜空。
“给伯伯那边的小朋友买。”
“他们发烧了,好痛的。”
阿姨听得一头雾水,看向跟进来大口喘气的外婆。
外婆拍着口说:“拿最好的儿童退烧药,能救命的那种。”
阿姨不敢耽搁,转身从货架顶层拿了一大瓶儿童退烧糖浆。
那是大玻璃瓶装的,很有分量。
“这种效果最好,见效快,甜的。”阿姨把药递过来。
圆圆伸出短短的手指。
在柜台上认真地把硬币一枚一枚往前拨。
“一毛……两毛……”
这里一共有三十七块八毛钱。
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阿姨看着那一堆零散的旧钱,心里一阵发酸。
她拿了个小塑料袋把药装好。
又从柜台底下拿了一草莓味的棒棒糖,塞进圆圆手里。
“阿姨不收你钱了,快拿去救人吧。”
“不行。”外婆把硬币全部推过线,“买东西得付钱,这是规矩。”
圆圆也用力点头。
“圆圆有钱的,这是买药的钱。”
拿到了药,祖孙俩一刻也没停下。
她们离开了明亮的街道,一头扎进通往废弃厂房的黑暗小路。
周围没有路灯。
圆圆小跑着,把装药的袋子死死抱在怀里。
用自己的小身体焐着玻璃瓶。
不能摔了,摔了小朋友就没有药吃了。
终于,那座破败的3号废弃厂房出现在眼前。
铁皮传达室在黑暗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气。
圆圆冲到生着红斑的铁皮缝隙前。
“伯伯!圆圆带药来了!”
她垫起脚,双手抱着那个又粗又大的玻璃药瓶。
对准了那道长长的口子。
然后,用力往里一推。
“咯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黑夜里响起。
药瓶卡住了。
圆圆愣了一下。
她退后半步,重新调整了一个角度。
玻璃瓶底再次抵着生锈的铁皮边缘。
圆圆咬紧牙关,使劲往前顶。
“咯啦啦……”
瓶身上的纸标签被铁锈硬生生刮破了一块,卷出白色的纸屑。
可是瓶子依然只进去了连半厘米都不到。
就被死死卡在了缝隙中间。
那个长方形的缝隙,上下高度只有五厘米。
而这个大容量的退烧糖浆瓶子,圆滚滚的。
它的直径足足有六厘米多。
不管圆圆怎么换方向。
不管她用多大的力气。
物理世界的规矩,就是跨不过去。
铁锈磨破了圆圆的手指边缘。
的皮肤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进去呀……快进去呀……”
圆圆急得直跺脚。
她额头上全是急出来的汗水。
和被夜风吹乱的黄毛粘在一起,黏在脸颊上。
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两只手腕上,拼命往前推。
玻璃瓶纹丝不动。
那道冰冷又坚硬的墙,死死挡在了救命的路上。
圆圆终于撑不住了。
“哇——”
四岁半的孩子在黑暗的铁皮房前嚎啕大哭起来。
“进不去……外婆,药进不去!”
圆圆急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铁皮上。
“小朋友吃不到药,他们要痛死了!”
从缝隙内部深沉的黑暗视角看出去。
只能看到外面急得大哭的圆圆的脸。
那张因为无能为力而布满泪水的小脸。
就在圆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
一只满是老茧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外婆一把拽住卡在缝里的玻璃瓶。
稍微一用力,把它从铁锈里抽了回来。
冷风吹过废弃的厂房,打着旋儿。
圆圆眼底挂着大颗泪珠,呆呆地看着外婆。
外婆拍了拍瓶子沾上的铁皮灰,眉毛一挑。
“哭什么,活人还能被尿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