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一家子的回归,让原本刚恢复平静的林家老宅,再次变得鸡飞狗跳。
午饭时分。
林老太太心疼大儿子一家在外遭了罪,特意让王氏多抓了两把米,煮了一锅平时过年才舍得吃的稠粥,还切了一盘咸菜疙瘩,滴了几滴香油。
可饭桌上,林有财看着碗里的杂粮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娘,这就没点别的了?”
林有财拿筷子搅了搅粥,一脸的嫌弃,“我这半个月都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嘴里淡出个鸟来。您就不能整点的?哪怕炒个鸡蛋也行啊!”
旁边的大房孙子林北更是把碗一推,那是林有财的老来子,平时惯得没边。
“我不吃这个!这猪食咋吃啊!”
林北把筷子摔在桌上,蹬着腿哭闹,“我要吃烤鸭!我要吃县城聚贤楼的酱牛肉!做的饭最难吃了!一股土腥味!”
旁边的孙女林霞和林香虽然没说话,但也一脸鄙视地看着埋头吃饭的五丫和小石头,拿着手帕捂着鼻子,仿佛跟这些乡下堂弟妹在一张桌上吃饭辱没了她们。
“哎呦我的乖孙,别哭别哭。”
林老太太看着大孙子哭,心疼得直哆嗦,赶紧把自己碗里的稠得往林北碗里拨,“这就让你三婶娘去摸个鸡蛋给你蒸……”
啪!
一声脆响,林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满桌寂静。
林老头黑着脸,盯着林有财和那个撒泼的孙子,眼神冷得吓人。
“爱吃吃,不吃滚!”
林老头声音不大,但带着十足的火气,“这是啥年景?外面多少人连树皮都啃不上!有的吃还挑三拣四?既然嫌弃家里的饭难吃,那就回县城去吃你的烤鸭!”
林有财被噎得脖子一梗,不敢吭声了。林北也被吓得止住了哭声,只是还不服气地翻着白眼。
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两天,大房的人把“讨人嫌”这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林东自从回来后,整个人阴沉沉的,像条毒蛇一样缩在屋里,看谁都带着股狠劲。他受不了村里的苦子,更受不了从“林少爷”变成“泥腿子”的落差。
在家里窝了两天后,林东趁着半夜,拿了林有财仅剩的五块大洋,连声招呼都没打,又跑回县城混子去了。
这可把林有财气个半死,但也没办法,只能对外宣称儿子是去县城“找门路”。
为了生计,林老头下了铁令:家里不养闲人。
大伯娘黄氏平里在县城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被着跟王氏和小李氏轮流下地、做饭、喂猪。
“哎呦,我的腰啊……”
黄氏拿着扫帚在院子里划拉,一边一边哼哼,“这种粗活哪是我的啊。老三家的,你手脚麻利,这猪你顺手喂了吧。”
王氏是个老实人,刚要答应,就被林琪拦住了。
“大伯娘,我娘腰也不好。”林琪冷冷地看着黄氏,“说了,今天的活是您的。您要是不动,晚饭也就别吃了,反正不活没饭吃,这是家里的规矩。”
黄氏被噎得直翻白眼,心里骂了一万句死丫头,但碍于林老头的威严,只能骂骂咧咧地去提猪食桶。
至于林香和林北,也被赶出去跟林琪他们一起挖野菜。而林霞因为已经是大姑娘了,不方便出去乱晃,就被拘在家里些杂活!
山坡上,林香穿着那身虽然脏了但料子极好的绸缎衣服,站得远远的,指着正在挖土的林朵和五丫嘲笑:
“你看你们那穷酸样,一脸的土,跟叫花子似的。我爹说了,等我们在县城翻了身,我才不跟你们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呢。”
林琪没搭理她,只是手里的锄头挥得更用力了些。
翻身?做梦去吧。家底都被她抄净了,拿什么翻身?
然而,林琪还是低估了大伯一家的底线。
这天下午,林有财不想活,借口腰疼在村里瞎溜达。
正巧,碰上了村头张财主家的管家——张德顺。
这张财主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户,家里良田千亩,但名声极差,六十多岁了还一房接一房地纳妾,据说前面几个小妾都被折磨死了。
“哎呦,这不是林掌柜吗?”
张德顺穿着体面的长衫,看着灰头土脸的林有财,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但面上还是笑呵呵的,“听说您从县城回来了?咋样,发大财了吧?”
林有财脸上臊得慌,赶紧赔着笑脸递过去一自家卷的旱烟:“张管家说笑了,遭了点难,回来避避风头。”
两人扯了几句闲篇,张德顺突然话锋一转,眼神暧昧地看着林有财。
“林掌柜啊,其实有个发财的好路子,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啥路子?”林有财眼睛一亮,像是闻见了腥味的猫。
“我家老爷啊,前些子见过你家那妹子林翠翠一面。”张德顺嘿嘿一笑,“老爷说了,那姑娘水灵,性子也好。要是能进张家门,那就是半个主子,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咱们两家成了亲家,你们家租的那几亩地,老爷一高兴,说不定就免了租金,还能赏你们几十块大洋做彩礼呢。”
林有财心里猛地一跳。
把妹妹嫁给那个快入土的张财主做小?
这要是以前,他肯定觉得丢人。可现在……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又想起了家里那清汤寡水的子,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要是成了这门亲事,不仅能免租,还能拿到一大笔彩礼。有了钱,他就能回县城东山再起!
“张管家,这事儿……我看行!”林有财一咬牙,脸上堆满了褶子,“能伺候张老爷,那是翠翠的福分!”
当天晚上,林家堂屋。
林有财把这事儿跟二老说了。
“爹,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林有财说得唾沫横飞,“那张家是什么门第?翠翠嫁过去,那就是穿金戴银,顿顿吃肉!咱们家以后租地都不用交租子了!这是为了翠翠好,也是为了咱们全家好啊!”
一旁的大伯娘黄氏也赶紧帮腔,凑到林老太太耳边吹风:“娘,您想啊,翠翠也不小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找个庄稼汉还得跟着挨饿。嫁进张家,那是享福去了。再说,东儿眼瞅着要说亲,家里要是有了这门亲戚,谁不高看一眼?”
林老太太本来有些犹豫,一听这话,心思活动了。
她也觉得家里子太苦,要是闺女能去享福,还能帮衬家里,似乎也不错。
“这……要是张老爷真心对翠翠好……”老太太刚一开口。
啪!
林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林有财的脑门上。
“哎呦!”林有财捂着脑袋惨叫一声,脑门瞬间鼓起个大包。
“你个畜生!”
林老头气得胡子都在抖,手指着大儿子的鼻子骂道,“那张财主多大岁数了?六十五了!比我都大三岁!黄土都埋到脖颈子了!你把翠翠往火坑里推?你还是人吗?”
“爹!岁数大怎么了?岁数大会疼人啊!”林有财还狡辩。
“滚!给我滚出去!”林老头气得抄起笤帚疙瘩就打,“只要我活着一天,翠翠就不可能给人家做小!死了这条心!”
一直躲在里屋听信儿的小姑林翠翠,此时哭着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爹,娘!我不嫁!我不给人做妾!”
林翠翠哭得梨花带雨,她虽然性子软,但也知道那是火坑。
林琪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大伯这一家子,真是烂到里了。为了钱,连亲妹妹都卖。
看着爷爷发火,林琪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老爷子咬死了不同意,这事儿就成不了。
她走过去,把跪在地上的林翠翠扶起来,趁着没人注意,在林翠翠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小姑,别怕。谁敢你,你就跟他拼命。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卖了。”
林翠翠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才十岁的侄女,却从那双稚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让她安心的狠劲儿。
林有财被林老头打出了堂屋,捂着肿起的脑门,眼神阴毒。
他并没有死心。
那可是几百块大洋的彩礼啊!还有免租的好处!
“死老头子,冥顽不灵!”
林有财啐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色,心里有了主意。
既然老头子说不通,那就得来点“硬”的。
当天夜里,林有财连夜出了村,直奔县城去找林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