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张强听到开门声,原本嚣张地搭在铁挡板上的双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手铐撞击铁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他很快又强行镇定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甚至故意把下巴抬高了几分。
他不信。
在这间到处都是摄像头的公安局审讯室里,这个辅警还能像在出租屋里那样,直接踹门施暴不成?
只要警方找不到那几具尸体的下落,他就永远有狡辩的余地。
赵虎跟在祁渊身后走进审讯室,手里拿着一叠案卷,重重地拍在审讯桌上。
“张强,少在这避重就轻!你出租屋里那些工具和十年前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赵虎指着张强的鼻子,声色俱厉。
“你最好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面对刑侦队长的怒火,张强反而露出了那种只有老手才会有的滚刀肉式假笑。
“赵队长,我不是交代过了吗?”
张强耸了耸因为长短不一而略显怪异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无辜。
“我这人没结过婚,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研究点动物解剖。”
“十年前我在肉联厂打过零工,那把剔骨刀是我顺手带回来的,上面有血迹很正常吧?”
“总不能因为我喜欢切猪肉,你们就把我当成连环人犯吧?这可是法治社会,讲证据的!”
张强越说越溜,甚至开始用手在空中比划,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被冤枉的底层老实人。
“我知道,我这种人住在城中村,平时没人看得起,你们警察也觉得我嫌疑大。”
“但我张强对天发誓,我连只鸡都不敢,怎么可能去人碎尸啊!”
单向玻璃外,几名参与初审的老刑警气得直咬牙。
这套说辞看似荒谬,但在没有尸体和直接物证的情况下,警方确实很难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这种反侦察能力极强的高智商变态,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法律程序的漏洞来保护自己。
审讯室内。
赵虎被张强这番滴水不漏的狡辩气得口起伏,刚想继续拍桌子。
却发现身旁的祁渊,没有任何动作。
祁渊并没有去拉开那张属于主审官的硬质塑料椅。
他只是斜靠在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铁门门框上,手里端着黑色的保温杯,悠闲地拧开盖子。
“神级微表情大师”的被动技能在此刻悄无声息地运转到了极致。
在祁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张强那张颧骨高耸的脸,瞬间被拆解成了成百上千块细微的肌肉纤维。
每一次眨眼频率的改变。
每一次咽口水时喉结滑动的微小幅度。
甚至是他狡辩时,左侧嘴角因为肌肉牵扯而产生的、只有0.01秒的不自然抽搐。
这一切,在祁渊的眼中,就像是用高倍显微镜观看一堆粗制滥造的代码。
全是破绽。
“赵队长,你别那么大火气,让他继续说。”
祁渊吹了吹保温杯水面上的枸杞,语气温和得就像在戏院里看戏的看客。
“张先生的口才很好,逻辑也很严密。”
祁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且他的表演非常投入,我都不忍心打断他了。”
张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地背诵着早已准备好的脱罪腹稿。
但当他撞上祁渊那双隐藏在镜片后、仿佛能看穿灵魂的视线时,他突然觉得喉咙发。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魔术,却被台下一个拿着的观众,把所有的底牌看得净净。
“你……你看着我什么?”
张强的气势不知不觉弱了下去,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祁渊的目光,看向赵虎。
“赵队长,你们要是没别的问题,我是不是可以要求请律师了?”
赵虎刚想说话,祁渊却轻轻抬起手,示意他安静。
祁渊依然没有坐下,就这么靠在门框上,端着保温杯,静静地看着张强。
一秒。
两秒。
十秒。
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张强一开始还能强撑着与祁渊对视。
但渐渐地。
他发现祁渊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甚至没有审讯者该有的压迫感。
有的,只是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还有那种洞悉一切、仿佛已经将他扒皮抽筋、挂在解剖台上仔细端详的极致冷漠。
张强引以为傲的心理防线,在这种无声的注视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他放在铁挡板上的双手,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呼吸节奏变得紊乱,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向前倾斜。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耸的颧骨滑落,滴在灰色的囚服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警察不能这么耗着我!”
张强的声音开始发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你们去查!去查我的银行流水!去查我的外卖记录!”
“我每天都在拼命赚钱还债,我哪有时间去人!”
祁渊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然后,他将视线从张强的脸上,缓缓下移。
落在了张强那双因为紧张而在脚镣里不断交替摩擦的双脚上。
张强像触电般把脚缩了回去。
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底牌的本能恐惧。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辅警面前,他所有精心准备的谎言,都像个笑话一样可悲。
单向玻璃外。
冷霜看着这一幕,白大褂口袋里的双手微微收紧。
不需要任何刑具,也不需要任何严厉的呵斥。
仅仅靠一个眼神,一种无形的上位者姿态。
就能将一个反侦察能力极强的高智商连环手,到濒临崩溃的边缘。
这种心理战的碾压,比法医解剖台上的柳叶刀还要锋利百倍。
审讯室内。
张强的心理防线终于在祁渊那长达三分钟的无声注视下,彻底了。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那张原本嚣张的脸,扭曲成了一团可怜的烂泥。
“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强的声音虚弱得仿佛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祈求。
“你别这么看着我了,求你了,你别看了……”
祁渊终于动了。
他放下交叠的双腿,走到审讯桌前,拉开那张硬质塑料椅,慢条斯理地坐了下去。
他将黑色的保温杯稳稳地放在桌面上。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祁渊看着对面瑟瑟发抖的连环手,嘴角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
“编完了?”
祁渊的声音温和且平稳,但在张强听来,却仿佛是死神的丧钟在耳边敲响。
“那现在,换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