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前一,尚衣局的人把新衣送到了西泠居。
沈惊雀刚从影竹园回来,身上还背着小药篓,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两个大漆盒。
她眼睛一下亮了:“哇,快递到了!”
绿萼正在整理衣料,听见这词,手上动作停了停。
“小姐,什么递?”
沈惊雀摆摆手。
“没事,你就理解为快乐到了。”
她扑到桌边,打开第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套浅杏色小袄裙,裙摆绣着细细的雀鸟纹,外头配一件雪白兔毛小披风。领口软乎乎的,摸起来跟云朵一样。
沈惊雀当场被拿捏。
谁能拒绝毛茸茸?
反正她不能。
她又打开第二个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套月白色锦袍,袖口和衣摆绣着竹叶暗纹,腰封是淡青色的,配了一枚温润玉佩。
沈惊雀把衣服拎起来,在阳光下抖开。
月白锦缎泛着柔光。
她爹穿上这个,不得迷死人?
沈惊雀转头就喊:“爹!”
沈晏正在里间整理从藏书阁带回来的册子,闻声出来。
“怎么了?”
沈惊雀举着那套锦袍,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快换上。”
沈晏看着那衣裳,脸上带出些迟疑。
“这衣料太贵重了,我平穿那件青衫便好。”
锦缎柔亮,纹样清雅,便是他从前沈家还未败落时,也少有这样的好衣料。
他只是长公主府里一个新来的书吏,月俸虽高,却还没真正做出什么成绩。
殿下已经给了他们父女容身之处,给他差事,又给月俸。
如今连衣裳都备得这样周全。
他何德何能?
沈惊雀一听,立刻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
“爹,咱们明天代表的是长公主府门面,你穿旧衣服出门,别人还以为殿下虐待门客呢。”
沈晏抱住那套锦袍,哭笑不得。
“哪有这么严重?”
“有。”沈惊雀板着脸,“人靠衣装马靠鞍,爹爹长得如此俊美,殿下既然为你准备了,自然是希望你穿上的,不可拂人心意。”
沈晏听得耳一下烧起来,伸手捂住沈惊雀的嘴。
“小孩子家家,不许胡说。”
他从来不习惯别人夸他的相貌。
年轻时也有人说过他生得好,可后来在杜月蓉复一的冷眼和讥讽里,这点皮相反倒成了无用、软弱、上不得台面的证明。
杜月蓉总说他空有一张脸,不能挣前程,不能给她体面。
久而久之,沈晏便连照镜子都少了。
沈惊雀呜呜两声,从他指缝里艰难发声:“我说的是实话!”
绿萼站在旁边,肩膀轻轻抖着。
不能笑,她是专业的丫鬟。
沈晏拗不过女儿,只好抱着衣服进了内室。
沈惊雀坐在外头等,激动得小腿直晃。
绿萼替她把兔毛披风收好,忍不住问:“小姐为何这样高兴?”
沈惊雀压低声音,满脸神秘。
“绿萼姐姐,你不懂,这叫养成系快乐。”
绿萼更听不懂了。
但她看着沈惊雀亮晶晶的眼睛,大约也能猜出几分。
沈姑娘是在替沈沈公子高兴。
内室门终于开了。
沈晏走出来时,西泠居里瞬间安静。
他身形清瘦,肩背却并不塌,腰封一束,整个人的书卷气被衬出几分贵气。
乌发半束,玉簪压着发冠,眼尾泪痣清浅,垂眸时温润,抬眼时又有种未被尘世浸染的净。
沈惊雀捧着脸。
老天啊,她被自己爹美到了。
虽然说出来有点孝心变质,但这真的不能怪她。
主要是她爹这个脸,实在太犯规了。
这要放现代,往短视频平台一站,标题她都想好了:
“被生活耽误的清冷系爹系美人,一眼万年。”
评论区不得全是“岳父大人我可以”“这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夫君吗”“三分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绿萼也看得忘了手上的活,手里帕子都掉落在地。
反应过来时脸上微红,连忙弯腰去捡。
沈晏被她们看得局促,低头理了理袖口。
“可是哪里不妥?”
沈惊雀一拍桌子,“太妥了!”
绿萼赶紧捡帕子,脸上泛红:“沈先生这身很合适。”
沈晏脸更热了。
“那便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萧明月原本只是路过西泠居。
她刚从前院回来,手中还握着马鞭。昨夜查药材流转的名册查到深处,牵扯出几处不净的账目,今又听了玄七回禀,心里压着一层冷意。
长公主府看着铜墙铁壁,实则早被人悄无声息伸了手,这让她心生厌烦。
她本该回主院继续处置这些腌臜事。
可听青鸢说尚衣局送了衣裳,脚步不知怎么便拐到了这里。
月亮门外,她一抬眼,正好看见沈晏回眸。
风从院中老槐树上吹过,枝影落在他月白衣摆上。
他站在廊下,听见动静抬眸望来,眉间带着未散的局促。
萧明月脚步停住。
她见过许多男子。
战场上浴血的,朝堂上谈笑藏刀的,世家精心教养得风流倜傥的。
可沈晏不同。
他没有锋芒,也不懂逢迎。
像一卷被旧岁压住的清雅书画,被人拂去尘埃后,终于露出原本的颜色。
如此光风霁月。
萧明月握着马鞭的手收紧了些,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青鸢跟在后头,见自家殿下停住,也跟着望过去。
然后她明白了。
沈先生今这身,确实有点要命。
沈晏看见萧明月,连忙行礼。
“殿下。”
萧明月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轻咳一声。
“不必多礼。”
沈惊雀在旁边眼睛滴溜溜一转。
好家伙。
长公主刚才那显而易见的失神被她捕捉到,她的CP雷达响了。
沈惊雀立刻发力。
“殿下,你来得正好,快看我爹这身好不好看?”
沈晏脸色一热:“雀儿。”
沈惊雀主打一个听不见。
“我爹爹这么好看,谁要是跟他成亲,一天饭都要少吃两碗。”
绿萼愣住:“为何?”
沈惊雀双手一摊,“因为秀色可餐啊。”
沈晏这次真忍不住了,伸手捏住她的嘴巴。
“不许胡说。”
沈惊雀被捏着嘴,发出含糊的抗议:“唔唔唔!”
沈晏捏着女儿的嘴,脸红得快滴血。
他是真的羞。
但羞意底下,又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慌乱。
沈惊雀说这些话时,他第一反应是怕冒犯萧明月。
第二反应却是……殿下会如何想?
会觉得轻佻吗?
会觉得他不知分寸吗?
可下一瞬,他便觉得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不该。
自己和殿下之间,本就云泥之别。
他不过是府中书吏,受人恩惠,怎么能生出这等患得患失的心思。
沈晏越想越乱,只能把女儿的嘴捂得更严实些。“殿下见笑了。”
萧明月看着父女俩闹成一团,眼底浮出些许愉悦,语气比平时柔和。
“小雀儿说得也不算错。”
沈晏愣住。
萧明月像是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只扫了眼沈晏腰间空荡处。
“玉佩怎么没戴?”
沈晏低头,才发现盒中配的那枚玉佩还在桌上。
他刚才换衣时怕弄坏,便没敢戴。
沈惊雀立刻把玉佩拿起来,递给沈晏。
“爹,戴上戴上,氛围感不能少。”
沈晏接过,手指却被玉带缠了一下。
他越解越乱,越乱越急。
萧明月看不下去,走上前一步。
“我来。”
沈晏身形轻轻一晃,手里的玉佩已经被她接过去。
萧明月站在他身前,低头替他理腰间玉带。
两人离得近。
沈晏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冷香,混着皮革和铁器气息,像雪夜里燃着的火。
他不敢低头看她,只能看向院中老槐树。
可耳红得太明显,连沈惊雀都快看不下去了。
爹啊。
都有两个孩子了,怎么还跟纯情男高似的啊。
萧明月很快替他系好玉佩。
指尖离开腰封时,沈晏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多谢殿下。”
萧明月退开半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这身不错。”
沈晏低声道:“是殿下赏的衣裳好。”
萧明月没有接话,只道:“明灯会人多,跟紧些。”
这话是对沈晏说的,可沈惊雀立刻举手。
“殿下放心,我会牵好我爹,绝不让他走丢。”
沈晏抬手扶额:“雀儿。”
他现在真想把这个小祖宗打包塞进包袱皮里。
沈惊雀眨巴眼,一脸无辜。
“我说错了吗?爹你这么好看,万一被哪家夫人小姐盯上,现场抢人怎么办?”
萧明月却看了沈惊雀一眼,语气很认真。
“长公主府的人,没人敢抢。”
沈惊雀心里发出土拨鼠尖叫。
磕到了。
真的磕到了。
萧明月没有多留。
可她离开后,西泠居的空气还残留着一点不寻常的暧昧。
沈晏站在廊下,低头摸了摸腰间玉佩。
手指碰到玉佩边缘,才发现自己掌心有些热。
沈惊雀凑过去,笑得像只小狐狸。
“爹,殿下刚才夸你了。”
沈晏立刻收回手,“殿下只是客气。”
沈惊雀一脸老成:“爹,过分谦虚就是没眼力见了啊!”
沈晏又想捏她的嘴。
沈惊雀抱头鼠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