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池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捏着那八文钱,一枚一枚叠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
关宁把钱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关景,“给你零花钱,省着点花,别乱用。”
零花钱。
这八文钱,不是他挣的。
是“给”的。
像一个大人给孩童,像一个主妇给仆役,像……一个女人给她养着的、不中用的男人。
章池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今下午在山上,听见村里几个妇人压着嗓子说的话。
“关家那个女婿,听说连村子都不让出,跟关在笼子里似的。”
“可不是,关寡妇精着呢,怕他跑喽。”
“啧啧,那后生长得那样好,可惜了。”
章池指尖微微收紧,将铜钱攥在手心,指节泛出一点淡白。
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委屈,是不安,还是隐隐的戒备。
记忆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不像一个庄稼人的手。
这也是村里人背地里议论的由头之一。
“你看那双手,哪里是活的?”
“怕是哪个大户人跑出来的少爷吧。”
就在章池心乱如麻时,关宁端着用过的洗脚水走出来泼到后院。
“给你盆,锅里有热水,想泡脚的话自己舀。”
如果条件可以,关宁还想洗个澡,可关家没有洗澡桶。
每晚都是端盆水简单擦洗,真的很不爽。
在她昏昏欲睡时,在隔壁杂物间擦洗完的章池进来了,关宁一个咕噜爬起来。
“你明去王木匠家订个洗澡桶呗。”
这件事在章池进学堂教书第二就问过,他说,“一个洗澡桶三百文。”
……
关宁把自己摔在床上不说话了,随着她的动作,床腿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
她身体僵硬了一瞬,真怕自己把床砸塌,呵呵,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够买一个洗澡桶便罢了,如果再赔上一张床……
那这几真白了。
睡着睡着,她又突然惊呼起身。
她的动作把刚要上床的章池吓了一跳,“坏了,今晚没去收鱼篓。”
“你睡吧,我去收。”
关宁拉住他,“算了,明晚收一样的。”
关宁和其他晚上一样,很快入睡,只有章池,翻来覆去睡不着, 下午翻过地,上过山,明明身体很累,但他一点困意没有。
身边关宁绵长均匀的呼吸声让他心里更气恼。
凭什么啊,她的睡眠这么好。
次,关宁没上山,而是打算和刘氏一起把菜种上。
早饭是用大骨汤熬成的碎米粥,配上咸菜丝和凉拌蕨菜,味道不差。
饭后关景和刘秀禾把碗筷全推给章池,他们俩把上山所用的工具找齐全,随时准备出发,“姐,你别磨蹭了。”
关宁扛着锄头往后院走,“今不上山,种菜。”
“不行。”
刘氏的反应最大,好不容易有钱赚,她也有钱拿了,怎能中断。
“我当家,我说种菜就种菜,要不你们俩上山去,我一个人在家种菜也一样。”
钱是很好,但没菜更不行,天知道关宁每次路过旁人家菜地时有多羡慕。
虽说野菜也能吃,但架不住天天吃,吃,吃的关宁都快变成野菜。
那水灵灵小萝卜,小白菜,小葱小韭菜,她眼红得要死。
蔬菜炒好的话,味道并不比肉差。
这.....
母子俩面面相觑,他们要是能在山上找到可以卖钱的东西,家里不至于这么穷。
“那....那好吧,种菜。”
“我也来帮忙。”
洗过碗后的章池,主动拿了水桶去提水。
关景是个半大小子,也能不少活, 淋粪水这个轻松活计关宁交给他。
刘氏曾也是种田好手,需要浇多少水,种子坑挖多少深浅她都懂。
派好活后关宁拍了拍手转身出门,她提了一碗昨买的糙米和剩下的一条小鲤鱼, 打算去老宅要点菜种和菜苗。
关老太和关老头十七岁成亲,育有三子两女。
关父关远光是老小,从生下就身体不好,老头和老太太一看,这孩子身子如此孱弱,他们死了老小该怎么养活自己,养活一家老小。
老两口急的嘴角长泡,最后合计了几个月,咬牙让他去念书。
不求能当官,只求他能识字会算数,将来在镇上做个账房伙计也行。
没想到关远光读书上确实有点天赋,一路读到秀才。
考上秀才后,他不打算往上考了,在镇上私塾给孩子启蒙。
如果一直这样,其实关家子不会太差,坏就坏在也不知道咋回事,关远光身体越来越差,最后无奈辞了夫子的活计,回到村里学堂教书。
后来病逝,关宁家就越来越穷...
回忆结束,关宁也进了老宅大门,大伯关远山一家正在吃早饭。
看到关宁,各位堂哥堂妹侄女们吃饭速度加快了不少。
“阿宁来了,吃了没?坐下吃点。”
“大伯我吃过了,你们吃,我想找伯娘换点菜种子和菜苗,你家有多的没?”
说话间,关宁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门口箩筐里。
“咳咳咳.....”刚喝了一口粥的吴氏,听到这话被呛得连声咳嗽。
菜种, 菜苗....老三家要种菜?
关键是关宁没说拿,没说要,而是换。
婆婆说老三家要认真过子了, 原来是真的 。
吴氏一口喝完碗里剩下的稀粥,起身给关宁找种子。
“不就是点种子和菜苗吗,说什么换,东西拿回去。”
关宁跟上她,“前几天在芦苇荡下了个鱼篓,抓到三只小鱼,一直养在水桶里,今天带一只给你们尝尝。”
大伯关远山家人口比关宁家多,他和伯娘吴氏生养了三儿两女,大堂哥大堂姐都已经成亲, 小侄女也两岁。
家中劳力多吃的也多, 子并没有多宽裕。
这条巴掌大的鲫鱼,也就煮个汤,给大家尝尝味儿。
关老太放下碗出来,看到关宁不止拿了条鱼,还有糙米。
眉间皱成一团,“鱼留下,米拿回去,一点种子值不了这么多。”
老三家什么样老太太比谁都清楚,连地都没有,米全靠买,就这一碗米,估计是他们娘几个两天的口粮。
“,家里有米。”
原主和刘秀禾在老宅借过不少米, 一次都没还过。
这点真的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