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霜没有去捡地上那支价值不菲的碳素笔。
她那双一向如手术刀般冰冷锐利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白板上的画像,口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
“这本不符合现代法医学的严谨流程,你这是在主观臆断。”
冷霜的声音有些沙哑,强行维持着身为首席法医的骄傲。
祁渊并没有因为冷霜的质疑而生气。
他拧紧了黑色保温杯的盖子,慢条斯理地将它揣进警服的口袋里。
“科学仪器确实不会撒谎,但作仪器的人,往往会被惯性思维蒙蔽双眼。”
祁渊推了推金丝眼镜,清澈的视线越过长桌,落在冷霜身上。
“冷法医,如果你不相信我的侧写,那我们就去证物室,看看十年前那具尸体的骸骨。”
“骨头,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记本。”
十分钟后,市局地下二层,恒温证物室。
这里常年保持着四摄氏度的低温,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樟脑丸混合的刺鼻气味。
十几个存放陈年证物的铁皮柜像一座座无字墓碑,静静地矗立在惨白的灯光下。
赵虎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跟在祁渊和冷霜身后。
冷霜戴上双层医用胶手套,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贴着十年红色封条的物证盒。
盒子里,是一截已经完全白骨化的小腿胫骨。
骨骼表面呈现出灰暗的色泽,切面平滑,显然是遭到过暴力的切割。
“当年省厅专家用电子显微镜做过切面分析。”
冷霜将胫骨放在不锈钢检验台上,调试着旁边的高倍放大镜。
“切面有轻微的烧灼痕迹和金属粉末残留,所以专家推断是大型工厂的砂轮切割机。”
冷霜一边说,一边将高倍放大镜的镜头对准了胫骨的切断处。
“你说的齿轮式电动金属切割机,和砂轮机造成的痕迹相似,我承认这是一个盲点。”
“但这并不能证明你那个离谱到连内裤颜色都能猜出来的画像是正确的。”
祁渊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冷霜作。
他突然伸出带着白手套的右手,轻轻捏住那截胫骨,将其翻转了九十度。
“冷法医,你一直盯着骨骼被完全切断的横截面,但你忽略了骨中段那个微小的缺口。”
祁渊指着胫骨中段,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小划痕。
冷霜皱起眉头,将放大镜移了过去。
在十倍放大的镜头下,那道划痕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不是切割机造成的粗糙烧灼痕,而是一道锋利、边缘甚至带有微小倒刺的平滑切口。
切口深度只有不到两毫米,显然是凶手在剥离骨肉时,不小心划伤骨膜留下的。
冷霜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一瞬。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不可能。”
冷霜迅速转身,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棉签和一小瓶化学试剂。
她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微小的切口处擦拭了一下,然后将棉签放入一台便携式光谱分析仪中。
“滴——滴——滴——”
机器发出急促的提示音。
冷霜盯着屏幕上的分析数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切口边缘残留有微量的‘碳素铬’合金成分。”
冷霜的声音在空旷的证物室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这种合金硬度极高,造价昂贵,绝对不会用来制作普通的家用菜刀或者屠宰场的砍刀。”
赵虎听得一头雾水,急得直挠头。
“冷法医,你这说了一堆专业名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冷霜没有看赵虎,而是死死盯着对面那个依然挂着温和笑容的斯文辅警。
“意思是,凶手用来剥离尸体血肉的刀,不是菜刀,也不是猪刀。”
“而是一把专业的、用来解剖大型哺动物或者进行精密手术的——特制双刃剔骨尖刀。”
赵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特制刀具罕见,本不是普通老百姓或者一般工人能接触到的。
凶手的职业范围,瞬间从茫茫人海的“屠夫、工人”,缩小到了一个狭窄的特定领域。
“同时具备熟练作重型金属切割机经验,又拥有专业剔骨尖刀的人。”
祁渊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头。
“这样的人,整个江海市,恐怕找不出几个。”
祁渊转身,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刷刷写下三个词。
“五金机床厂、解剖器械供应商、或者是……地下宠物火化场。”
祁渊把笔扔在桌上,推了推金丝眼镜。
“结合他右臂的工伤和身高特征,赵队长,你可以让户籍科在江海市的老旧工业区周边,进行精准筛查了。”
三个小时后,重案组办公大厅。
键盘的敲击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整个刑警队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赵虎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户籍资料,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他一路小跑冲进会议室,把资料重重地拍在祁渊面前。
“祁渊!真特么被你神了!”
赵虎满脸通红,兴奋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我们按照你给的条件进行交叉比对,排查了五金厂和宠物火化场的人员名单。”
“最终锁定了嫌疑人!”
冷霜也快步走过来,目光紧紧盯着那份资料。
资料上,是一个名叫“张强”的中年男人的证件照。
头发稀疏,颧骨高耸,眼神阴沉。
右脸颊上,赫然有一道常年佩戴工业防护面罩勒出的深色印记。
这简直和祁渊在白板上手绘的那张画像,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胞胎!
“张强,四十八岁,早年在城南五金厂当过八年切割工,因为事故导致右臂终身残疾。”
赵虎指着资料上的履历,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后来工厂倒闭,他在地下宠物火化场过三年解剖和焚烧工作。”
“目前,他在辖区内做外卖员,独居在城中村的一栋老旧筒子楼里。”
一切线索,完美闭环。
十年前的悬案,竟然因为一个辅警看了一眼骨头上的划痕,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锁定了真凶。
冷霜看着那张和画像一模一样的脸,感觉自己坚持了多年的法医学信仰正在崩塌。
这哪是懂尸体?
这特么是跟尸体聊过天吧?!
“赵队长,别高兴得太早。”
祁渊端着保温杯站起身,脸上依然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微笑。
“这种有极端强迫症和反社会人格的连环手,他的反侦察能力远超你们的想象。”
“他独居的老巢,绝对被他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祁渊拍了拍没有半点褶皱的辅警制服。
“走吧,去晚了,他可能又要开始‘工作’了。”
二十分钟后。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城中村寂静的夜空。
五辆警车将一栋斑驳破旧的筒子楼团团包围,红蓝爆闪的警灯将周围照得犹如白昼。
赵虎拔出,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踩着满是油污和垃圾的楼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三楼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门口。
一股微弱、却让祁渊瞬间皱起眉头的陈年血腥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