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一阵嘈杂的搓澡巾拍打后背的“啪啪”声。
偶尔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催促,背景音里隐约放着九十年代的粤语老歌。
祁渊没有急着说话。
他按住话筒,将手机递给赵虎,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
“一分二十秒没人出声,说明对方在一个高度放松、并且身边有外人无法接听的环境。”
祁渊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今天晚饭的菜色。
“水声、拍打声、还有老歌。”
“这个所谓的‘九爷’,现在应该正光着身子在某个高档洗浴中心里搓背。”
赵虎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他刚想开口问祁渊打算怎么办,祁渊却已经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随后,祁渊在这部老式老人机上快速按动九宫格键盘,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九爷,点子扎手,东西我放在老地方了,货款让老二去拿。】
发送完毕,祁渊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球桌上。
赵虎看着那条没头没脑的短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这是在什么?这短信发过去,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祁渊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透的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刘黑子是个亡命徒,他弟弟刚刚被抓,他第一反应肯定是向最大的保护伞求助。”
“但如果他真的和这个九爷关系铁到无话不说,备注就不会是尊称,而是更私密的称呼。”
祁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所以,他们之间只是纯粹的利益关系。”
“我发这条短信,是模仿刘黑子这种悍匪黑吃黑的语气。”
“告诉九爷,事情败露了,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但我也留了一手,想要钱,按规矩办。”
赵虎愣住了,满脸狐疑。
“那‘老地方’和‘老二’是哪?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这不是胡扯吗?”
祁渊指了指地上那个装满现金和冲锋枪的吉他包。
“黑道交易,越是模糊的暗语,越显得真实。”
“九爷这种老江湖,生性多疑,他如果收到这条短信,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报警,而是想办法派人去查明情况。”
话音刚落,桌上的老人机嗡嗡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来金都。】
祁渊拿起手机,冲着赵虎晃了晃。
“你看,鱼咬钩了。”
“金都洗浴中心,江海市最大的窝点,也是这位九爷的自留地。”
半小时后,金都洗浴中心六楼VIP包厢。
包厢里弥漫着名贵雪茄的烟雾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一个光着膀子、前纹着过肩龙的中年胖子,正靠在真皮沙发上。
他就是九爷。
几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正在给他捏腿捶背,旁边站着四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保镖。
包厢门被人推开,祁渊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换掉了那身惹眼的外卖服,穿着一件从夜市摊上随手买的黑色廉价风衣,领子竖起,遮住了半边脸。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昏暗的灯光下反过一道冰冷的光。
九爷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斯文年轻人,眉头微微皱起,手里把玩的核桃停了下来。
“你不是老二,刘黑子呢?”九爷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怒自威的江湖气。
祁渊没有丝毫怯场。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九爷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甚至还随手抓了一把果盘里的瓜子,慢条斯理地磕了起来。
“黑哥今天运气不好,在城西棚户区折了。”
祁渊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的淡漠。
“条子去得太快,他没跑掉,被按住了。”
九爷的脸色猛地一沉。
周围的四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手齐刷刷地摸向了后腰。
包厢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祁渊连头都没抬,把磕完的瓜子壳整齐地码在烟灰缸边缘。
“九爷,别紧张,我如果是条子,现在进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一大群端着微冲的特警了。”
祁渊抬起头,直视着九爷那双充满戾气的小眼睛。
“黑哥折了,但他嘴严,什么都没说。”
“不过,他进去之前交代我,让我替他把最后这笔账结清。”
祁渊这番话半真半假,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破绽。
九爷死死盯着祁渊的眼睛,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微表情里找到撒谎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祁渊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汪死水,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发毛。
“黑子既然让你来,那就说明他信得过你。”
九爷挥了挥手,示意保镖退下,自己拿起桌上的雪茄抽了一口。
“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你一句空口白话,我就要把钱交给你?”
祁渊轻笑了一声。
他伸手探入黑色风衣的内兜。
保镖们神经再次紧绷,死死盯着祁渊的手。
然而,祁渊掏出来的不是武器。
而是一张照片。
他将照片轻轻推到九爷面前。
那是刘黑子被针放倒后,祁渊顺手用手机拍下的一张昏迷惨状,照片的背景正是那个地下台球厅。
“黑哥进去之前,把那个记录了所有流水和交易名单的U盘,藏在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祁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贪婪的狠厉。
“那里面,不仅有黑哥的账,还有您九爷这些年洗钱的所有底细。”
“我要的也不多,三百万,现金。”
“钱到手,U盘归您,我连夜买船票去缅北,这辈子不回江海。”
九爷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僵硬。
他看着照片里倒在地上的刘黑子,确认那是台球厅的背景。
再看看眼前这个戴着眼镜、斯文却透着骨子里狠劲的年轻人。
在黑道混了几十年,他见过太多这种黑吃黑的马仔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最是合理。
“小子,你胃口挺大。”
九爷冷笑一声,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过,这笔钱,我给得起。”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个保镖,打了个响指。
“去,去保险柜把那个账本拿过来。”
九爷转过头,看着祁渊,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这里面的账目太多了,U盘我不要,那玩意容易被黑客复原。”
“我一直习惯用纸质手写记账,密码只有我懂。”
“你把U盘里的东西当着我的面销毁,这个手写的账本,加上三百万现金,你就可以带走。”
几分钟后,保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走了进来,箱子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黑色皮面笔记本。
祁渊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暗号、金额和人名,甚至牵扯到了市里几个不小的保护伞。
这可是足够把九爷整个犯罪集团连拔起的铁证。
赵虎等人在外面估计做梦都想不到,摸排个线索,能直接摸到大本营的账本上。
祁渊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不再掩饰。
他没有去销毁什么不存在的U盘,也没有去拿那个装满三百万现金的箱子。
他只是轻轻合上账本,将它稳稳地夹在腋下。
“九爷是个爽快人,这账本,我替江海市局收下了。”
祁渊站起身,推了推金丝眼镜,身上那股伪装出来的悍匪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执法者冰冷而绝对的压迫感。
九爷愣住了,包厢里的女孩们尖叫着缩在角落。
四个保镖最先反应过来,咆哮着拔出腰间的甩棍和匕首,朝着祁渊扑了过来。
但就在他们动手的瞬间,包厢沉重的隔音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一脚踹开。
赵虎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警察!都不许动!抱头蹲下!”
九爷面如死灰地瘫倒在真皮沙发上,看着那个依然端着账本的斯文辅警,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影帝。
这特么哪里是个马仔,这分明是个比他还会演的活阎王。
祁渊没有理会包厢里的混乱。
他低头,再次翻开手里的那本黑色皮面账本。
就在账本的中间位置。
夹着一张边缘已经严重发黄、脆化的旧报纸剪报。
剪报上的内容,是一则十年前的寻人启事。
一个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的十八岁女孩照片,旁边写着“于大雨之夜在城南纺织厂附近失踪”。
祁渊的目光刚刚落在女孩的照片上。
脑海深处,系统的提示音如同狂暴的雷鸣般骤然炸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叮!检测到沉睡十年的特大连环悬案线索!】
【雨夜连环碎尸案核心证物已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