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没有打草惊蛇。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殿内彻底没了动静,才无声地翻上屋檐。
月光照在冷宫的青瓦上,积雪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他的身影在瓦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浮光掠影的轻功让陆江的如一片羽毛,踩在脆弱的旧瓦上都不会发出声响。
很快,陆江就找到了那个老鼠洞对应的外墙位置。
冷宫的外墙是青石砌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勾缝砂浆已经风化脱落,墙缝里长着枯草。
陆江沿着墙缝一路摸排,手指在石砖上一块一块地敲过去,听声音判断哪块是松的。
在第三块砖的位置,他摸到了。
那块石砖比旁边的砖要松一些,用手指一扣就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
陆江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用寒铁匕首的刀尖进砖缝轻轻一撬。
石砖被取了下来,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空洞。
大约一尺深,四壁抹了灰泥,居然做了防水防处理。
洞口的位置选得很巧妙,正好在屋檐的滴水线以内,雨水顺着瓦面流下来,刚好淋不到这个地方。
洞里放着三张帛片。
陆江把它们取出来,借着月光一一查看。
第一张,“本月冷宫妃子寒毒加重者二人,苏贵妃已卧床,恐难撑过年关。望筹药材。”
第二张:“朝堂争议‘矿税案’,皇上驳回户部奏请,疑有宦官政。此案关联江南盐铁,望查内情。”
第三张:“新来管事黄某贪酷,克扣份例三成。暂可忍耐,勿动。”
三张帛片的落款都是一个“兰”字。
陆江快速的把三张帛片按原样放回洞里,把石砖重新塞好。
确认看不出痕迹之后,才从屋檐上下来回到偏房。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那些结了霜的蛛网,脑子里把信息过了一遍。
兰嫔的渠道是她父亲的人。
兰嫔本名叫何雨兰。
其父叫何书仁,原左佥都御史。
因弹劾大太监曹化淳贪墨军饷被反诬下狱,后罢官流放。
兰嫔被株连发配冷宫之前,何书仁托了他的门生旧部暗中照应女儿。
这是苏贵妃之前告诉他的信息,现在看来跟实际情况对得上。
接收帛片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兰从文的门生或旧部,而且位置不低。
能接触到矿税案这种朝堂大事的细节,至少是个五品以上的官员,或者在实权衙门里有自己的人。
但陆江注意到一个细节。
兰嫔写的内容里,不全是自己的事。
第一张是在替苏贵妃求药。
第二张是在记录朝政大事。
第三张是在汇报冷宫的整体情况。
她不是在为自己谋私利,而是在替整个冷宫的人在做事。
这个发现让陆江对兰嫔的观感发生了变化。
他原本以为兰嫔是个深藏不露的精明人,靠着自己的消息渠道在冷宫里自保。
现在看来,她不只是自保,她还在默默照应所有人。
苏贵妃的寒毒她记挂着,冷宫的份例被克扣她记下了,连新来管事的品行她都要写上去汇报。
一个被关在冷宫里的废妃,自己都朝不保夕了,还想着帮别人。
这份心性,比什么朝堂情报都值钱。
陆江觉得,自己应该正面接触一下兰嫔。
次上午,陆江像往常一样去送早膳。
今天的食盒里依旧是馊粥馊馒头烂咸菜。
黄管事来了之后份例又被克扣了一成,粥更稀了,馒头更小了,连咸菜都从一碟变成了半碟。
兰嫔正伏案写字。
今天写的是昨朝堂上的“矿税案”辩论。
帛片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她在标注还原双方论点的交锋过程,哪个人说了什么话,哪个人的立场是什么,谁支持谁反对。
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严谨的就像是在做一份研究报告。
陆江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而是站在不远处看向兰嫔写的东西。
“这矿税案,怕是和江南盐铁有关联。”
陆江语气随意道,“东厂那边掺了一脚,户部顶不住。”
兰嫔的笔顿住了。
笔尖悬在帛片上方一寸的位置,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帛片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她没有去擦,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锐利的在陆江脸上。
这是陆江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说朝堂之事。
之前的十几天里,陆江在兰嫔面前就是个小太监的样子。
低头、弯腰、送饭、走人,从不多说一个字,从不多看一眼。
今天他突然抛出一句对矿税案的点评,而且点到了“江南盐铁”这个关键关节,这跟一个小太监的身份完全不匹配。
兰嫔端详了陆江好一会。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在认真地看着,试图从陆江的脸上找到答案。
“小公公从何处得知?”
兰嫔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
陆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黄管事昨抱怨东厂的魏档头为这案子跑了好几趟户部,小的偷听了几句。”
兰嫔微微点头,垂下眼,把笔放回笔架上,端起粥碗。
她用勺子搅了搅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低头喝了一口后,朝着陆江摆了摆手。
陆江嘴角上扬,他知道兰嫔应该是听懂了自己话中的意思。
当天夜里,陆江在偏房中调息,门忽然被敲响。
陆江收功开门,正是兰嫔站在门口。
她穿着素净的旧衣,外面裹着一件薄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夜风很冷,她的脸颊被吹得发红。
但整个人站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一点都不像是个在冷宫里关了三年的人。
“小公公,可否进去说话?”
陆江侧身让开,请她入内。
偏房里没几件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硬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两条凳子。
陆江把凳子上的杂物搬开,请兰嫔坐下,自己则坐在床沿上。
兰嫔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
“今天早上小公公对矿税案的分析,不像偷听来的。”
“小公公,你是聪明人。这冷宫庙小,藏不住一个大聪明。”
兰嫔的声音不重,但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
陆江看着她,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果然,御史的女儿不是吃素的。
她能在冷宫里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她看出陆江的不对劲,没有声张,没有告发,而是自己半夜摸上门来,当面把话挑明。
这份胆识和手腕,不输苏贵妃。
陆江决定透露点东西出来。
“兰嫔娘娘慧眼如炬。”
陆江拱了拱手说道,“小的确实懂些朝堂之事,也有点自保的小本事。”
“娘娘深夜来访,不会只是为了夸小的一句吧?”
兰嫔沉默了片刻。
偏房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屋檐上积雪滑落的簌簌声。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攥衣料,然后松开,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父亲原是左佥都御史,因弹劾大太监曹化淳贪墨军饷被反诬下狱,后罢官流放。”
“我被株连发配冷宫后,好在有父亲的门生旧部暗中照应。”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陆江。
“我有条传信渠道,可将消息传递至宫外。”
“那我父亲的旧幕僚、现任通政司经历的周文渊周大人。”
“他每月通过采买太监为内应,将帛片送进冷宫的废砖洞里。”
陆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通政司经历,正七品。
官不大,但通政司是朝廷的“咽喉”,所有内外奏章都要经过通政司。
一个经历虽然品级低,但每天经手的文书信息量极大。
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是最先知道的那一批人。
何书仁把这条线留给女儿,可谓是煞费苦心。
兰嫔主动把渠道和盘托出,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交给了陆江。
陆江看向兰嫔沉声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兰嫔忽然笑了。
“这几云妃时常来找我叙旧说话。”
“话里话外,有数次提到小公公。”
“加上她脸上的气色明显好转,就连手也变的温热起来。”
“我猜,云妃身上的寒毒已经被解了吧。”
“出手的人,应该是你?”
兰嫔说着,看向陆江的眼睛说道,“我不想一辈子被关在冷宫里。”
“我想出去,想离开这里!”
“云妃给出的什么筹码,我也可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温温柔柔的。
但温柔里带着一种陆江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坚定。
见陆江不说话,兰嫔继续道,“你可知我为什么天天写那些东西?”
“我在记录!”
“记录朝堂,记录后宫,记录这个王朝怎么烂下去的。”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机会宣泄,“我父亲说过,御史的笔是刀,就算被夺了官职,只要笔还在,就能把真相留给后人。”
“他被罢官了,被流放了,但他的笔还在。”
“在我手里!”
陆江站起身来,郑重地朝兰嫔拱了拱手道,“兰嫔娘娘好胆识。”
这是陆江的真心话。
他没想到,兰嫔居然有这等觉悟。
顿了顿,陆江继续道,“找个时间,我帮你将体内的寒毒祛除。”
“至于你那条渠道,以后由我接手。”
“冷宫外的事,你负责收集信息、分析局势。”
“冷宫内的事,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不了多久,我会将你活着带离冷宫。”
兰嫔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那是一种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