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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4

昨晚小陆子还剩一口气的事,刘公公是知道的。

或者说,整个霜雪殿没人不知道。

小福子死了之后,偏房空了两个月,小陆子被派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昨晚他跌进冰水坑,浑身湿透爬回偏房,值班的哑巴太监看见了都没搭理,只是回去就告诉了刘公公。

刘公公当时就说了句“死了就拖出去”,翻个身继续睡了。

结果今天早上,这小子不光没死,还精神头不错地站在院子里。

换谁谁不嘀咕?

但冷宫这鬼地方,邪门事儿多了去了。

回光返照,吊着最后一口气的人突然精神一整天,这种事刘公公见得多了。

他眯了眯眼,把心里那点疑惑压下去,公鸭嗓又尖又细叫嚷道,“几位娘娘的早膳还没送,还不快去!”

陆江连忙弯腰,脸上堆起奴才惯有的讨好笑容,声音里带点恰到好处的虚弱,“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低着头斜着肩,小碎步往外挪,一副生怕挡了刘公公道的奴才相。

经过刘公公身边的时候,两人相距不过一臂。

就在这一瞬间,陆江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阴寒的内力在对方体内缓缓流转,像是一条藏在暗处的蛇,随时准备出击。

后天三重!

陆江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陆子在霜雪殿待了三个月,从来不知道刘公公会武功。

原身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信息,说明刘公公藏得很深。

一个管冷宫的太监头子,为什么要藏着武功?

这个问题在陆江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的脚步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出了偏院的门,拐过走廊,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视线盯着才直起腰来。

刘公公的事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摸。

现在要紧的是先把今天的事办完。

冷宫妃嫔的饭食,得从御膳房领。

说是御膳房,其实不是给皇帝做饭的那个御膳房。

皇宫里管饭的地方多了去了。

给皇帝做的叫御膳房。

给妃嫔做的叫东西膳房,给太监宫女做的叫大灶。

而给冷宫做饭的,叫杂役灶。

那是宫里地位最低的宫人杂役做饭的地方,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自然只能与最低等的宫人吃同样的东西。

陆江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御膳房偏院。

这是专门划出来的一块地方,专管冷宫和各处杂役的饭食。

还没进门,陆江就闻到一股酸臭味,是剩饭馊了之后的味道。

他敲了敲门,里头半天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里头才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早上的,叫魂呢!”

“公公,霜雪殿领份例。”

陆江喊了声。

里头安静了片刻,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肥腻腻的脸。

那太监上下打量了陆江一眼,眼神跟看路边的狗屎差不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着。”

门又关上了。

陆江站在门口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门才再次打开。

一个食盒被扔了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盖子都摔开了,食盒里的粥水洒出来大半碗。

“拿走拿走,别在这儿碍眼。”

胖太监像是赶瘟神一般嫌弃道。

食盒里分隔装着五碗撒出来大半的粥水,粥水发黄上面浮着一层不知道是油腥还是脏污的东西。

几个有点发霉的馒头和几张薄饼,还有一些咸菜。

这就是五个冷宫妃嫔一天的伙食。

陆江蹲下来把洒出来的粥水擦拭净,将凌乱的食盒重新码放好后,才提着食盒往回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御膳房偏院的门。

死肥猪,咱们来方长。

回到冷宫,陆江先去的是东一偏殿。

还没走到门口,陆江就听到一阵砰砰砰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砸墙。

走近了一看,华贵人站在偏殿外那棵老槐树前,正赤手空拳地捶树。

她穿着一身素色劲装,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袖子撸到手肘以上。

手背上已经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但她跟没感觉似的,一拳一拳砸在树上,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那棵老槐树的树皮已经被她砸掉了一大片,露出光秃秃的白色木质。

上面全是斑斑血迹,有新有旧,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陆江在旁边站了几秒,看着她的出拳。

没有章法,没有真气,纯靠一股蛮力和一股狠劲。

但这股狠劲是真的猛,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明知道出不去,还是要撞,撞个头破血流。

华贵人察觉到有人来了,停下手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那是一张英气人的脸。

五官棱角分明,跟宫里那些柔柔弱弱的妃嫔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因为长期受寒,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多少血色,但眉眼间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

“放那。”

华贵人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

陆江把食盒中的粥水和馒头等东西放在台阶上,她甚至没多看一眼,转过身继续捶树。

砰砰砰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下一下,闷雷似的。

陆江没多留,提着剩下的食盒往西二偏殿走。

兰嫔的画风跟华贵人完全不同。

陆江进去的时候,她正伏在案前写字。

都打入冷宫,自然是没有笔墨纸砚的。

她写字用的是烧剩下的木炭条,纸是破旧的窗纸。

被她压平了铺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她的手指冻得发紫,指节粗大,一看就是长期受冻留下的痕迹。

但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不含糊,横平竖直,间架结构严谨得像是刻出来的。

看到陆江进来,兰嫔抬了抬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有劳小公公了。”

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茶,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写,仿佛外界的一切本就不能扰乱她的心神。

陆江放下膳食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她写的内容。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像是一篇奏章。

难道兰嫔还想是后只想上奏皇帝,然后出去?

别做梦了!

进了这冷宫,想要出去就只能等到死后。

陆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兰嫔的威胁等级往上调了两档。

这种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往往最危险。

陆江再次来到霜雪殿正殿。

正殿是冷宫里最大的建筑,也是最阴冷的地方。

陆江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比外面低得多的寒气扑面而来,他表面上打了个哆嗦。

实际上这点寒气对他来说屁都不是,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免得被有心人看见,起了疑心。

殿内很暗,窗户被封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亮线。

苏贵妃端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整洁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后。

面色惨白如霜,嘴唇黑的发乌,跟她精致到极致的五官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

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是华贵人那种英气的美,也不是兰嫔那种温婉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孤傲的美。

像是在悬崖上开了一朵花,明知道随时会被风吹落,但就是不低头。

陆江把食盒放在桌上,刚要退出去,苏贵妃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天然的威仪在里面。

陆江垂手低头:“回娘娘,小的叫小陆子。”

苏贵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缝漏进来的那道光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几息,她‘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陆江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鬼使差地回了下头。

他看到苏贵妃右手攥着口的衣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浑身都在轻轻的颤抖。

苏贵妃的寒毒发作了。

仅管她疼得脸色都变了,但愣是一声不吭。

陆江提着食盒,很快来到东二偏殿。

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一股脂粉香,浓得发腻,跟冷宫这种阴冷破败的地方完全不搭调。

陆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进来呀。”

推门进去,陆江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屋。

云妃半倚在榻上,衣襟半敞,露出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她的妆容是精心化过的,眉毛描得又细又长,嘴唇涂了胭脂,眼角还勾了一丝眼线。

在一群面如死灰的冷宫妃子里,她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看到陆江进来,她笑着招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软:“哟,小公公来了?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陆江垂着眼不敢乱不动,把食盒里的膳食放在门口的桌上,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娘娘,膳食送到了。”

“膳食?”

云妃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衣襟从肩上滑下来半截,“就那些馊了的玩意儿,本宫可懒得吃。”

她从榻上起身,赤着脚走过来,脚踝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走到陆江面前,涂着蔻丹的手指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

陆江没躲,只是脸上装作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皮相倒是不错。”云妃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滑过脖子,滑到口。

最后停在小腹下面。

她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既可惜又嘲讽的调子。

“可惜了,是个阉人。”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回到榻上,半躺着拿起榻边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看都不再看陆江一眼。

陆江面无表情地退出去。

门关上,身后又传来一阵娇笑声。

笑得放肆又空洞。

最后陆江来到霜雪殿最后被锁起来的偏殿。

掏出钥匙打开上面的大锁,陆江轻轻推开殿门。

殿内昏暗,陆江能看到床榻上有一个黑影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

那人正是静妃。

看到有人进来,静妃发出一阵‘嘿嘿嘿’的怪笑。

像是在嘲弄,又像是鬼叫。

要是换一个人来,这股估计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陆江将食盒中的膳食放在桌案上,那原先被打翻的几个碗和发霉的吃食收起来。

看了眼缩在床榻上的静妃,陆江缓步退了出来。

将偏殿的大锁重新锁上。

回到偏房,陆江坐在床板上,将今天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个妃嫔虽各有各的不同,但她们都有一点是共通点,就是都在熬。

华贵人用拳头熬,兰嫔用笔熬,苏贵妃用脊梁熬,云妃用笑熬。

静妃熬过头,疯了。

真疯假疯不知道,反正在外人看来的确是疯了。

陆江把偏房的门关上,天还没黑但外面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

白天人多眼杂,刘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不适合修炼。

他得找个隐蔽的地方,一个能让他放开手脚吸收阴煞之气的地方。

原身的记忆里有个信息,华贵人偏殿后面有一处废弃地窖。

那地窖是以前宫里存放冰块用的,废弃后就没人再去。

小陆子有一次从那里经过,感觉冷得钻心刺骨,吓得他绕道走了三个月。

普通人是受不了那个地方的寒气,但对陆江来说那地方就是老天爷给他准备的修炼室。

入夜,霜雪殿彻底安静下来。

风从宫殿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幽魂在不住哭。

冰棱在屋檐下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陆江等了一个时辰,确认所有人都歇下后,才从偏房里摸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后天九重的修为让他能做到落地无声,踩在积雪上都不带发出响动的。

穿过走廊,绕过华贵人的偏殿。

那里有棵扭曲的老槐树,在老槐树后面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陆江推了一下,没推开。

又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背后挡着。

他加了几分力,铁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出来,比外面低了不止十度。

他把门推开,侧身挤了进去。

地窖里的黑暗无比,伸手不见五指。

陆江适应了几秒,借着入口处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大致结构。

台阶往下延伸,大约有十几级。

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地下空间,大概两丈见方。

那股凝成实质的寒气从下面涌上来,普通人站在这儿别说修炼了,一盏茶功夫就得冻僵。

但陆江体内吞天魔功自动运转起来,那些寒气还没碰到他的皮肤就被吸进了经脉,尽数转化成真元。

舒坦!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身形没入黑暗,最后彻底消失。

地窖外,月光依旧照在雪地上,将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霜雪殿正殿的窗户后面,一道身影静静站着。

苏贵妃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透过窗缝看着地窖的方向。

月光照不到她脸上,但那双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寒水洗过的黑石子。

眼里没有情绪,只有审视。

她看到那个小太监推开铁门走进去,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中。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冷宫待了三年,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看得透透的。

瘸腿的老太监是真瘸,哑巴是真哑,小顺子是真心如死灰。

但这个新来三个月的小太监,从今天开始就不对劲。

深更半夜独自一人走进废弃地窖,定然是有不得人知的事情。

苏贵妃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榻上。

她没有出去查看的想法,也没有叫人。

在这冷宫里待了三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管好自己。

有些东西,该看到的时候,自然会看到。

不该看到的时候,看了反而坏事。

她闭上眼,呼吸却难以平复。

因为阴煞寒气的侵蚀,她每时每刻都难受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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