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琴回园林局上班的同一天上午，胡京男走进了县妇联办公室。
她比平时来得早，走廊里还飘着消毒水的味道，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到她赶紧让开路。
胡京男笑着打了声招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放下包泡了杯茶，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她今天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林致远说自己背后有人让他传话。
到底是谁？
胡京男不相信会有谁让二十岁的大学生出来传话。
如果林致远背后真的有这么一号人物，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必须有足够大的能量让县纪委忌惮，还要和林家有一定的关联，但又不能直接出面。
她把整个县城乃至市里的人脉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建州的关系网她大致清楚。
空降部，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在市招商局过几年，再来县里当书记。
他的老上级在市里，但不算是铁杆靠山。
他的战友倒是分布在各条线，但没有实权人物。
说来说去，林建州靠自己能力搏上来的成分更大。
宋玉华更不用说。
一个不爱多事的中学老师，最大的交际圈就是教师，最多能到县教育局。
如果林致远背后真有人，这个人不太可能来自林建州的关系网。
那么，就只有另一种可能：林致远通过别的渠道搭上了某条线。
同学关系网？老师？
还是……
胡京男端着茶杯想了很久，拿起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市里人才办的王主任吗？我是胡京男，对对对，咱们上次在省妇联培训的时候见过……”
电话讲了二十多分钟。
挂了之后她又拨出去另外的号码……
一个上午，她把能想到的渠道都试探了一遍。
市妇联的老同事、市委组织部的校友、省委党校同期培训的朋友、甚至还有省城一家杂志社的主编……
凡是能侧面打听到林致远这个关键词的地方，她都问了一遍。
当然，问的方式很讲究。
——最近市里在人才引进方面有没有什么新动向？
——省里有没有哪些部门在关注基层？
——知不知道我们县里林书记家的公子准备去哪里实习吗？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让她更加困惑。
没有任何特殊动向。
没有任何重要人物在这个时间段关注过县里。
倒是有人听说过林致远这个名字。
不过，除了知道他成绩好有礼貌之外，完全没有其他信息。
还有人反问胡京男是不是在林致远工作的事情上需要什么帮忙。
调查了一圈，胡京男发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实。
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在所有人眼里，只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乖巧大学生，连个稍微出格点的传闻都没有。
胡京男靠在椅背上，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如果林致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乖巧大学生，他凭什么敢坐在县纪委书记的转椅上翘着二郎腿谈条件？
他凭什么能在唐强这个老纪检面前滴水不漏？
难道真是林建州让林致远出来演这么一场戏？
问题是林建州会放心让大学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出来面对县纪委书记演戏？
除非他背后的人藏得极深，深到连市里和省里的关系网都查不到痕迹。
下午回到家，胡京男把今天的调查结果原原本本告诉了唐强。
唐强坐在书房里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么说的话，本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查不到。”胡京男摊开手，“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县里市里省里，全都问了一遍，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打听到。”
停顿一下之后加重了语气：“老唐，他背后的人要么藏得太深，要么本不存在。”
唐强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放在案卷上，说道：“我想见见他。”
“见谁？林致远？”
“对。”
唐强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篮球场。
“上次见面，我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在我最疲惫的时候登门，坐在我的位置上说话，每一句话都砸在我的心理防线上，我当时确实被他给震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了下来。
“我后来反复想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再有城府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滴水不漏。”
“上次他能占上风，是因为他准备充分而我毫无防备。这一次，我要换个方式，换一个我选的时间和地点，好好探一探他的底。”
胡京男看着丈夫脸上重新浮现的自信，点了点头。
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问道：“他会上钩吗？”
“会的，因为不管他背后有没有人，有一点很确定，他想让苏永昌出来，只要苏永昌还在我手里，他就得跟我谈。”
次下午。
林致远在家里翻看从县图书馆借来的城建规划专业书，手机响了。
陌生的手机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胡京男的声音，客客气气，带着多年机关工作练出来的圆润。
“致远吗？我是胡阿姨。上次你来我家，我和老唐没招待好你。今天他正好有空，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时间过来坐坐？就在县政协旁边那个小茶楼，离你家也近，下午五点。”
林致远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慢慢挑起。
“好啊，胡阿姨，我正好下午没什么事，五点，政协旁边那个茶楼，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起身去卧室换衣服。
经过客厅的时候，宋玉华正在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又准备要出去？”
“嗯，有个同学约我去打球。”
“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知道了，妈。”
他换了一件净的白T恤，深灰色运动裤，运动鞋。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上净净的青春气息，眼神清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乖学生。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等胡京男的这个电话，他等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他那么大张旗鼓地当面震慑唐强，唐强和胡京男事后不可能不去调查他。
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他们能调查出什么？
胡京男的这个电话也证明了他们确实没有查到什么，这是来找他玩语言艺术和心理战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