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坐在那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不错。”
以前都是苏永昌做饭,苏晚琴不怎么进厨房。
她今天花了一个多小时准备这顿饭,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林致远会说什么刁难她的话。
结果他就说了四个字:味道不错。
她拿起筷子给自己也夹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道。嘴里的肌肉有些僵硬,咀嚼变成了一种机械动作。
林致远忽然说道:“手机给我。”
苏晚琴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把菜放进碗里,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林致远接过来点亮屏幕翻看通讯录,仔细检查过每一个可能被标记为大哥或老板的联系人。
“大哥的号码删了?”
“删了。”
“真的?”
苏晚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说道:“你都已经检查过了。”
林致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号码可以记在本子上,也可以记在脑子里,这个我倒不担心。”
“我真正要的不是你在通讯录里删一个名字,我要的是你记住,不管在什么时候,你第一个联系的人必须是我。”
苏晚琴没说话,低头扒菜。
面对林致远的洞察力让她脊背发凉,他知道她会把号码记在本子上。
她的确在床头柜抽屉里的记事本上抄过那个尾号四个八的号码。
他心平气和地不担心这个,他说不在意号码记在哪里,他在意的是她脑子里要把谁放在第一位。
这比任何胁迫都有效,因为林致远在告诉她,他本不怕她留后手。
“大哥已经跟纪委那边打过招呼。”
林致远自己拿起酒瓶打开倒酒,两个酒杯都倒满。
“县纪委的人会重新过一遍苏永昌的案卷,只要他确实没拿过不该拿的东西,哪怕只有一条线索能证明程序有问题,这事就能翻。”
苏晚琴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大概要多久?”
“这个时间上说不准,不过你放心,他的案子一时半会肯定不会急着被定性为。”
苏晚琴小声问道:“那么,我能不能去探视他?”
“人关在里面,家属不能探视,这是规矩,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在里面受欺负,大哥已经关照过了,当然,我会想办法让你尽快见到他。”
苏晚琴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青椒。
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轻轻抖起来。
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碗里。
她不想在林致远面前哭,但所有的压力和委屈,还有憋了好几天的恐惧,在林致远这几句平淡的陈述面前土崩瓦解。
林致远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出言安慰。
端起酒杯浅饮一口之后继续吃菜,筷子夹起一块肉丝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知道这时候她不需要安慰。
安慰是强者对弱者的姿态,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俯视她,而是让她把眼泪流完,让她自己意识到她在他面前已经没有逞强的必要。
苏晚琴哭一会儿,自己擦了眼泪。
眼眶还红着。
“谢谢你。”
“不用谢。”
林致远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你兑现你的承诺,我兑现我的承诺,后面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苏晚琴抬起头,期望林致远说的不是茶楼那种撩起裙摆之类的事。
林致远看出她眼中的担忧。
轻笑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纸条上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这是谁的号码?”
“法制报的记者,姓周。”
林致远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放下纸巾之后仰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语气变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多说的旧事。
“这个周记者,我打听过。”
“他是省法制报驻市里的笔杆子,为人正派,跟你们家苏永昌一样是个认死理的人。”
“去年市北边那家化工厂往河道里排废水,周边几个村的鱼塘全翻了肚皮,上面有人压着不让报,其他记者拿了车马费就走。”
“他一个人乔装打扮蹲守了三天三夜,把暗管的位置拍得一清二楚。”
“后来稿子发出来,市里分管环保的副市长被摘了帽子,他自己也得罪了一大批人。”
林致远说到这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示意苏晚琴也喝。
确定自己晚上很可能逃不过一醉,苏晚琴不得不端起酒杯。
不过,她相信醉的肯定是林致远。
她苏晚琴可是能在酒桌上帮着苏永昌挡酒的酒坛子。
“我佩服周记者这种人,所以之前特意找人问过他的情况,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林致远省略了很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上辈子就认识了周记者。
上辈子他瘫痪在床,福利院里总共没几个能和他说到一块的人。
有一个同屋的老头姓周。
双腿截肢,腰以下裹着一块脏兮兮的毯子,每里靠在床头在本子上写东西,一直写到天黑得看不清字为止。
周记者在福利院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林致远偶尔跟他聊几句,才知道他以前是法制报的记者,因为查了一家违规排污的铝制品厂得罪人,被一辆刹车失灵的货车撞断了两条腿。
案子后来不了了之。
肇事司机赔不出钱,铝厂老板找人顶了包,他自己从报社办了内退,靠低保和之前攒的一点钱在福利院里等死。
他临死前跟林致远说过几句话。
“我这辈子就后悔一件事,没在那篇稿子里把真正的幕后老板名字也给写进报道里。”
“当时担心被毙稿,故意模糊了有些细节,结果让人家全身而退。”
“你要是以后还有机会跟人斗,记住一条,该指名道姓就指名道姓,该往死里捅就往死里捅,留敌人一分余地就是给自己多掘一锹坟土。”
上辈子林致远没有回应这句话,因为他自己当时也是个废人。
这辈子,他记住了。
不止记住了周记者的话,林致远还记住了周记者临死前给他的几个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回忆。
苏晚琴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她只看到林致远难得地提到一个人时不再带着冷漠的算计,反而有几分由衷的敬重。
她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号码,有些犹豫。
“那他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因为这是他的活。”
林致远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正常的笃定。
“苏永昌的案子,如果确实有人在程序上做了手脚,那就是周记者最擅长也最愿意啃的骨头。”
“你去找他,不用求他。”
“你只需要把事实摆在他面前,他自己会判断值不值得动笔。”
林致远说完这些之后话锋一转。
“当然,你去找他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先跟你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