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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4

挂断苏晚琴的电话之后,林致远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园林局那边的态度转得太快了。

他原本还在琢磨怎么给苏晚琴一点小甜头,让她尝到跟着自己一起办事的甜头,没想到甜头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用他出手,刘小翠已经替他把好人当了。

不过,这有些不对。

刘小翠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凭什么短短两天之间突然对苏晚琴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周末晚上还把人往外赶,周一早上就发短信求人回去上班。

这中间一定有人递了什么话。

递话递到让刘小翠吓成这样的人物,整个县城里双手能数得过来。

林致远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昨晚他从唐强家出来的时候唐强还在书房里呆坐。

唐强后来是怎么和胡京男说的他林致远?他们肯定会想办法调查清楚他的话有几分真。

如果要调查他,最直接的办法是通过林建州,或者宋玉华。

通过林建州和宋玉华来调查林致远,即便给唐强十个胆,他也不敢。

那么,最好的办法是通过苏永昌的案子本身。

苏永昌人在里边,肯定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要想调查清楚,苏晚琴肯定会成为唐强和胡京男的突破口。

胡京男在妇联挂职,平时的活动范围就是县委大院和政府口几个局。

如果她要侧面了解苏晚琴的情况,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市政园林局。

市政园林局局长霍林,恰恰是胡京男当年在团委时候的老熟人。

这些信息,他前世瘫在床上已经拼凑过了无数遍。

每个人的社会关系;每个人的升迁路径;每个人和谁有过交情,又和谁翻过脸,他在那张破床上反复咀嚼了十二年。

推理归推理,要验证这个推理,他需要更多信息。

现在能给他提供这些信息的人,当然是林建州。

林建州下班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没开,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气。

林致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父亲手里的公文包。

“爸,您回来了。”

林建州看了儿子一眼。

这个儿子今天有点和平常不一样。

平时他回来,林致远不是在房间里看书就是在客厅里看电视,最多喊一声“爸”算是打过招呼。

今天特意在门口等着,还顺手帮他拿包。

林建州没说什么,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坐下,习惯性地拿起茶几上的烟盒。

林致远已经把烟灰缸推到他手边。

林建州又看了儿子一眼。

“今天这么空?”

“这些天想实习的事情,脑子有些蒙,放松放松。”

林致远在林建州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林建州点着烟,吸了一口,靠在沙发上。

他今天开了三个会,下午领着一帮沿海城市回来的商到处转悠大半天,后来又听了底下两个镇委书记的工作汇报,现在肩膀颈椎都是僵硬。

看到儿子难得主动坐过来,他尽量让自己放松一些,脸上的严肃往下压了压。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厨房里宋玉华炒菜的声音,还有油烟机的声音填满了客厅。

林建州以为儿子只是过来坐坐,没打算说话,就默默抽烟。

“爸。”

“嗯?”

“我原来想考研,这段时间又想了想,我想先毕业参加工作。”

林建州坐直身子抖了抖烟灰。

这个话题他没想到。

林致远的成绩一直不错,学习上也很用功,但从没主动跟他聊过学习和以后的事。

这孩子从小就不怎么爱跟他说心里话,偶尔会和他母亲宋玉华商量商量,但大多数事都藏在肚子里。

今天主动提起以后的人生选择,林建州有点意外,也有点欣慰。

“具体有没有什么想法?”

“工作上我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我读的土木系,也许,我可以进建设局或者规划局。”

林致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带着少年人难有的笃定。

高考结束填志愿的时候选择土木系,他就是为了以后不从政,他自小讨厌机关里的风气。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没别的特长,倒是在城市规划方面很有钻研。”

林建州把烟灰弹掉,仔细打量着这个看着比印象里沉稳很多的儿子。

他是真没有想到自家这个从小瞧不起机关作风的清高儿子,现在突然主动提出要考公务员。

“城建和规划可是硬专业,从基础开始做起来会特别苦,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就行,当初我在部队,领导说让我去学通讯,我说不去,我要去基层带兵,吃土吃够了,至今也没后悔过。”

林建州说话的语气很随和,但每个字都带着上位者的分量。

“你喜欢就去做,爸给你自由。”

“谢谢爸。”

林致远说完,话锋一转:“我这几天想多了解了解这个行业,县里搞土木专业毕业的人也挺多,我想去找他们请教请教。”

“比如市政园林局的霍局长,我听同学说他现在好像是教授级的高工,全县机关科级部里就他一人。”

林建州微微眯起眼,很快恢复了正常。

“霍林?”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你连霍林的事情都打听到了?”

“市里有同学他爸以前和霍局是校友,说霍局长在土木工程这块特别厉害,爸,霍局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建州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他今天心情不错,儿子难得主动跟他交流,还对他自己的前途有规划。

这是破天荒的大事。

林致远从小乖巧,但对他这个不苟言笑的父亲总是保持着距离,说话都是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说。

今天儿子主动坐过来,主动聊人生规划,他心里的满意压过了所有的疲惫。

“霍林这个人,业务能力确实强。”

林建州又点了一烟,慢慢说道:“他最早是县水利局的技术员,后来到团委过一段时间,再后来调到市政园林局当局长。”

“前年他评教授级高工的时候,全省县级单位没几个人评上。”

林致远耳朵竖了起来。

“他真的还在团委待过?那不是跟胡阿姨一个系统的?”

“胡阿姨?”

“唐强叔叔的爱人,胡京男阿姨。她现在不是在妇联吗?我记得您说过妇联和团委算一个大系统。”

林建州没有多想,随口应道:“对,她以前也在团委待过,跟霍林应该是有过小段时间的共事。那时候你和你母亲还没来县里,团口那些年培养了不少部。”

林致远点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胡京男给霍林打了电话或者亲自去了一趟园林局打听苏晚琴的事。

霍林误会了胡京男真正的目的,他这种理工男搞学术在行,揣摩领导意图可不一定在行。

霍林肯定把压力传导给了刘小翠。

刘小翠被敲打之后,当即给苏晚琴发了那条求她回去上班的短信。

清晰完整的因果链,没有任何断点。

他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着脸。

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了任何区别。

净,乖巧,带着少年求知若渴的认真。

“爸,”他又开口问道:“我暑假这段时间想去县里各局口转转,跟那些有经验的专家多请教请教,您觉得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这么上进,爸肯定支持你。”

林建州语气紧接着严肃下来:“有一条,我必须交代你,去归去,不能影响人家的正常工作。那些人都是单位里的骨,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教。”

林致远站起来双脚并拢,右手举到眉边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林建州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扯开满意的笑容。

他是军人出身。

这些年转业到地方,从乡镇到市招商局,再来县委历练,见过的年轻人一茬接一茬。

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说不上有什么不好,但总是跟他之间隔着一层什么。

今天林致远主动聊天,主动提自己的规划,还拿他教过的东西跟他互动,这份阳光和健谈,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出息。

他也算是明白了自己这些年内心里究竟在担心什么。

现在好了,自家儿子并不是真正的只会乖巧不会来事。

“行了行了,在家里别搞这套。”

林建州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满意。

林致远放下手,走到厨房门口。

宋玉华正系着围裙炒菜,油烟机呼呼地响,灶台上已经摆了三盘菜。

他靠在门框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乖巧。

“妈,我待会儿不在家吃晚饭。”

“怎么不早点说?”宋玉华转过头看他,手里还举着锅铲,“我特地做了好几个菜。”

客厅里传来林建州的声音:“娃儿长大了,大男儿嘛,应该多出去交点朋友,让他去。”

“去吧去吧。”

宋玉华翻了个白眼,锅铲在锅里用力铲了两下。

“别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就行。”

“娃儿才多大?”林建州在客厅里严肃地接道:“别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林致远笑了笑,转身要去卧室换衣服。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站在林建州的侧面,好似随意地问道:“爸,我听说苏永昌副镇长进去了,你和他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吧?”

这件事情,林致远前世再三确认过。

林建州从监狱出来之后也有过一段时间的上访,他到死都没有承认自己有过违法乱纪的事情。

即便如此,林致远还是想让林建州亲自告诉自己,他没和苏永昌有过任何金钱利益上的往来。

也只有这样,林致远接下来才能真正放开手脚。

林建州有些疑惑地扭头迎上林致远的目光。

随即再次开怀笑了。

“呵呵,你小子还懂得不能违法乱纪呢?放心吧,你爸我很有野心呢,怎么可能就在县委这个位置上做那种傻事?”

“爸,你有没有想过,光有野心不行,还得防小人?”

“致远,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那倒没有。”

“哦,那就行,你不用担心老爸,老爸也不是孤寡一人,我还有战友和部队领导在市里呢,赶紧去换衣服,别让你那些朋友等太久。”

林建州这话却是让林致远内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林建州真的有在市里掌握实权的战友,那么,前世栽赃陷害林建州的肯定不止县里的人。

难道自家这位做事雷厉风行的老爸不小心还得罪了市里的人?

甚至于……

林致远不敢再往下想,暂时走一步是一步。

他现在也没有理由去仔细询问林建州有关市里和省里的事,先把苏永昌救出来再说。

上一世所有的事情,源都在苏永昌身上。

林致远确信只要救出苏永昌,背后那只黑手肯定会有所动作,有所动作就会露出痕迹。

脱掉有些汗味的上衣,从衣柜里拿出净的整套休闲服。

穿衣服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脑子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父亲刚才说霍林和胡京男是前后脚在团委待过,这个细节他前世没有特别注意。

现在父亲亲口验证了他的推理。

胡京男就是他进入纪委大院之后引发的连锁反应的第一环。

最关键的是,这一切都在他预设的轨道上。

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脸上挂着净的微笑。

同一张脸,在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微笑褪去,眼睛里的温度也随之消失。

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叶在晚风里簌簌响着。

父亲还在客厅里抽烟。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

如果不是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他真的很想就这样一直陪着他们。

他想起前世母亲住院时枯瘦的手,想起父亲出狱后为了给他凑医药费去工地打散工,从楼顶摔下来后连个遗言都没留下。

他在福利院的破床上无数次想,如果没有苏永昌那个案子,如果父亲当时帮了苏晚琴,如果林家没有被人盯上,现在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林致远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苏晚琴打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苏晚琴的声音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我待会儿过去找你,晚上在你家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苏晚琴明显慌乱的声音。

“什……什么?你要来我家?现在?”

“怎么,不方便?”

“不是,那个,我什么都没准备,冰箱里没有什么菜……”

“随便弄点就行,我不是特意过去吃饭的,我是为了过去检查你手机里还存没存大哥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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