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般若倒在桌上的那一瞬间，是害怕的。
难道她又要死了？！
下一刻，月娘子带着啜泣的声音就响起了，“若若，娘也没有办法了。”
“你爹的债再不还，赌坊的人就要砍了他的手。
呜呜呜……咱家没有多少钱，你那么小，挣到的几个铜板也都贴在为娘这病弱的身子上。
没办法了，实在是没办法了……咳咳咳……
你放心，你爹都打点好了。
你能踏实又勤快，去了孙婆子那，就是去员外府上当大丫鬟的。
每个月都有月钱拿，还能吃饱穿暖，总是比在家受苦受累来的强……”
“你别怪你爹……咳咳…”
林般若听完这些自我感动的话，心瞬间凉了半截。
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力气轻的连嘴都张不开。
她眨了眨眼睛，豆大的泪珠直直砸在木桌上。
月娘见状更是难受，拿着帕子仔细给女儿擦着眼泪。
“吱呀”一声轻响，原本半掩着的木门被彻底推开。
男人沉闷的脚步声，混着酒气袭击林般若的五感，
“说完了没，孙牙婆子已经到村头了。”
说着，男人已经走到了桌前，示意女人帮忙：“我背着她出去。”
林般若从趴在木桌上，到趴在林阿文的背上，再到趴在驴车里，都没有一炷香的时间。
孙牙婆：“是这小姑娘没错。
呐，五两银子，一分不少。
这可是我买过最贵的丫头了，也就看在是你林阿文的份上才给你这个价，不然顶天了三两。”
林阿文语带笑意：“是是是，一分没少。这下，把债还完了，还能有余二两银子。”
孙牙婆闻言，又看了一眼花容月貌的小姑娘，摇了摇头再次确认：
“林阿文，你确定签不能赎的死契？这签下了……”
孙牙婆话都没有说完，便被男人急急抬手打断：“规矩我都明白。”
听着男人这语气，孙牙婆也不再多说了。
月娘子忽然有些心慌：
“文郎，你答应了，卖了若若，还完赌债后剩下的钱都要给学舟…咳咳，书童……咳咳……不能言而无信……”
“知道了，我可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可能说话不算数呢。”
他不能读书了，但是还有儿子林学舟啊。
虽然如今方圆百里也不见一座私塾学堂，但那些富贵人家府上却是有夫子教导公子小姐的。
他计划让儿子去给镇上员外家里的小公子做书童。
林阿文十分自信，自己当年那么有读书的天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一定有！
所以，在儿子读书这件事情上，他看的不比月娘轻。
他去赌坊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让妻子过上好子，能让儿子识字念书，将来有出息。
想到这里，他抬眸深深的看了一眼趴坐在驴车上不哭不闹的女儿。
还没开口说上一句道别的话，就被突然的叫喊声打断。
“爹！娘！我回来了！”
林般若也听见了这破锣嗓子发出的鬼动静，太熟悉了，这就是她这一世的便宜哥哥——林学舟。
“学舟回来了，今天累不累？天热了，你快回家歇着去，等会儿娘就回家给你做饭啊。”
林学舟点了点头，又转过身看向驴车上的女孩：“爹，你终于舍得卖了她了，这下我们家是不是就有银子花了？”
男孩话语中的欣喜，成功到了林般若的脑神经，让她昏昏沉沉的脑子清明了一瞬间。
畜生！
“娘，我今天想要吃肉！你去村口李屠户家买点肉。”
“啪！”的一声，男人一挥手，大掌落在了林学舟脑袋上，
“这钱是留着给你读书用的，一天到晚只想着吃肉！”
孙牙婆子见状，撇了撇嘴，不欲停留。
招呼了林家夫妻一声，就一屁股跳上了驴车，带着一车的小女娃娃朝村外而去……
林般若听着一家三口渐行渐远的笑闹声，口鼻像是被人捂上了湿厚重的棉布一般，呼吸不畅。
驴车上，三三两两的女孩蜷缩在一处，低声啜泣着她们的未来。
林般若什么也听不见，最后只能放任心脏越来越痛，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
林般若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药效也没了。
昏暗的屋子里，挤满了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们已经没有人再哭泣了。
一眼扫过去，她便瞧见了三个眼熟的——隔壁大柳村的柳四丫和陈槐花，还有小河村的柳絮儿。
认识小河村的柳絮儿，是因为她爹要娶新媳妇，曾经带着她来镇上买东西时，她爹在她的摊子上额外给絮儿买了一朵绢花。
此刻，她头上还戴着林般若熟悉的绢花。
而四丫和槐花，纯粹是因为她这几年经常去大柳村请郎中，跑的多了，结识到的。
“若若姐姐，你醒了！”四丫最先察觉到她的动静。
林般若动了动麻木的身子，撑着地重新坐好，声音沙哑，有些不确定，：“我们这是到镇上的牙行了？”
四丫瘪着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吧，这还是我第一次来镇子上…”
比起四丫的犹豫，絮儿却是十分淡定又笃定，“这里就是镇上的牙行。
孙婆婆已经训过话了，说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就都住在这一间屋子里了。
明天，估计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天黑了，大家还是早点睡，养足精神吧。”
絮儿是这群孩子中年龄最大的，也是看起来最稳重的孩子。
从下了驴车到现在为止，不难看出，她已经成了大家的“领头羊”。
她们都觉得柳絮儿说的有道理，纷纷听话的找了自己的位置，就这么蜷缩在铺着稻草的地上，闭上了眼睛。
林般若有些诧异。
就在这时，四丫拍了拍她还有些酥麻的手臂，轻声开口：
“若若姐姐，这是今天的晚饭，一人两个馒头呢，你的那份，我给你留着呢。”
说着，她的面前就多了一双蜡黄粗糙的手，捏着两个不算大的白馒头。
看着四丫真挚的笑容，林般若也下意识勾了勾唇：
“我不饿，就吃一个，这个你吃吧。”
“真的吗？！”
“真的，你吃吧。我睡了一天，动都没有动，不饿的。”
四丫一想，她睡着的时候确实不会饿。
“谢谢若若姐姐！”
说不饿是假的，林般若不过是想到了自己空间里还有之前陆陆续续囤积的食物罢了。
但为了掩人耳目，她还是小口咀嚼着手中的馒头。
直到窗外传来更夫的锣声——
“天物燥~小心火烛！”
林般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