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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8

顾振兴是在会议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秘书徐秉钧跟了他三十年,老徐有个本事——天大的事,他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永远是平的,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顾总,朱小姐的社交账号下面出了点状况。”

顾振兴摘下老花镜,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排排被点赞推到前排的评论,用词不算太脏,但阴阳怪气到了极致——“画家?画自己怎么上位的吧”

“查查她背后是谁在捧”“最烦这种装清纯的”。

徐秉均斟酌用词,“发帖账号好几个都是宁维尔粉丝”。

宁维尔本人没有直接下场。

但她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她那辆库里南的方向盘,文案写的是“有些人靠实力,有些人靠睡,都是路,自己选”。

评论区一片叫好。

顾振兴把手机还给徐秉钧,沉默了两秒。

“把热度降下来。不该出现的稿子撤掉。跟朱小姐那边说一声,是我处理不及时。”

徐秉钧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顾振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签了两个字,又放下。

他想起上次在画展上朱莉站在一幅画前面给他讲创作理念的样子——讲到一半忽然自己先笑起来,说对不起顾先生,我太较真了。

他拿起手机,自己给朱莉发了一条消息。

“朱小姐,网上那些东西让你受委屈了。是我这边的孩子不懂事,已经让人去处理。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过了几分钟,朱莉的回复进来了。

“顾先生太客气啦。小孩子意气用事很正常,我不会跟她们计较的。再说我们本来就是聊得来的忘年交,身正不怕影子斜。”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

“其实做画家,尤其是女画家,这种非议我见得太多了。

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有人当面说脸上位,我说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要真有那个资本,还用天天在这吃泡面调颜料?”

然后发了一个小人的表情包,一只猫在笑,配字是“心态超好”。

顾振兴盯着那个猫笑了半天。他很少用表情包,手机里存的都是系统默认的。

但他觉得这个猫很生动,生动到他能想象出朱莉发它时的表情——抿着嘴,眼睛弯起来,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刚打赢了一场连自己都不太在意的仗。

“你倒是想得开。”他回。

“想不开能怎么办?我画了那么多年才走到今天,又不是靠别人的嘴画出来的。”

朱莉的回复来得很快,“就像这次回国,有人用千万拍下我的画,难道是因为那些闲话?不是吧。是因为我画得好。用实力说话的人不在乎这些。”

她提到了那次拍卖。顾振兴当然知道那次拍卖——他本人就是那个“用千万拍下画作”的神秘买家。

但朱莉不知道。她至今以为自己的画是被某个素未谋面的藏家看中了。此刻她拿这件事来证明自己“不在乎非议”,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对自己的实力深信不疑的底气。

顾振兴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新奇。

他这辈子被太多人知道他的身份后刻意迎合,而朱莉不知道。

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对艺术感兴趣的、能聊得来的长辈。

“不说这些了。”朱莉又发了一条。

“上次我们聊到明成祖迁都的财政逻辑还没聊完呢。你说永乐大典的编纂是文化工程,我说那是政治工程。顾先生你是不是对永乐皇帝太宽容了?”

顾振兴笑得摘了老花镜。会议室外面路过的助理听见笑声,脚步顿了一下——顾总开会中间笑出声,这比加薪还稀罕。

“政治工程也需要文化包装,”他打字的速度明显跟不上他说话的欲望,

“迁都本身才是最大的政治。你上次提的那本书我回去翻了,你说的那个观点有道理,但你忽略了漕运改海路的成本变量。”

“没忽略!我论文写的就是这个。你等着,我找给你看。”

她发过来一张论文截图的照片,页边空白处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圆圆的,但笔画交代得很清楚。

顾振兴把图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批注里有一句“此段推论欠严谨,待核实”,旁边画了个哭脸。

他的拇指在那个哭脸上悬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划。

他们从迁都聊到唐宋变革论,从唐宋变革论聊到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结构。

朱莉学的是历史,引经据典的时候不需要查资料,信手拈来,偶尔还会说“这个学者后来被证明是错的,因为出土了新的简牍”——她连学界的前沿动态都跟得很紧。

顾振兴年轻时也是个历史迷,这些年能跟他聊这些的人越来越少。

饭局上聊历史,别人只会顺着他说;宁丽媚听他讲,永远是含笑点头,从来不反驳。但朱莉会反驳。

她说“您这个观点太陈旧了,新的考古发现已经推翻了”,说得理直气壮,然后给他发一堆论文链接。

顾振兴被怼了也不恼,反而觉得新鲜。在他那个位置上,已经太久没有人敢反驳他了。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会议室外面的人早就下班了。

徐秉钧进来换了第三杯茶,顾振兴摆摆手示意他先走。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六十七岁的法令纹在冷白光下比平时更深,但他的眼睛亮着,亮得不像一个在会议室里坐了一整天的人。

朱莉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是她的声音,背景里有轻微的笔刷碰到水桶的声响。

“顾先生你知道吗,今天跟您聊的这一会儿,比我在巴黎待一个月还有用。

我以前以为这些历史知识除了写论文就没别的作用了,结果您告诉我永乐皇帝的财政政策能跟现代企业管理对上——我忽然觉得我学这个没白学。”

她说完笑了一声,那声笑不是社交场合里训练有素的笑,是真的很高兴,像是走在路上忽然捡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礼物。

“不早了,你该休息了。”顾振兴打完这行字,又删掉,改成:“不早了,朱小姐早点休息。下次有空再聊。”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说的那个迁都的财政数据,我让秘书找出来发给你。”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

最后变成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回是盖着被子睡觉的。

顾振兴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

会议室空了,长条桌上摊着签了一半的文件,落地窗外城区的灯火连成一片。

他的颈椎有些酸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想起朱莉在画展上说的那句话

——“画是画给想看的人看的,不想看的人,关掉就好。”

手机又响了一下。他以为是朱莉,拿起来却发现是徐秉钧发来的处理进展:热度已降,相关帖文在删了。他回了个“好”,然后下意识地又点进了朱莉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条最新的动态,是一张调色盘的特写,颜料挤得歪歪扭扭的,配文只有一句

——“今晚聊得很开心,感觉年轻了十岁。”

顾振兴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意识到自己笑了。他觉得“年轻”这个词很准确——朱莉身上有一种他没有在任何人那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苏婉宁那样的光彩夺目,不是宁丽媚那样的温柔沉静,不是王漫云那样的精明得体。

是一种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考虑你是谁、不用扮演你的身份、不用端着的放松。她独立,独立到本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她充满活力,活力到她会在论文批注里画哭脸。

和她聊天永远不会疲惫,因为他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句会说出什么来。

他想起宁丽媚。宁丽媚从来不会反驳他。二十三年了,她永远是含笑点头,说老顾说得对。

以前他觉得那是温柔,是体恤,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深的包容。现在他忽然不太确定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印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决定了。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告诉朱莉那幅画其实是他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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