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漫云是在一次太太们的下午茶会上听到那个名字的。
那天是孙太太组的局,在城东一家只对会员开放的茶舍,院子里有棵三百年的大叶榕,树荫遮了半个庭院。
七八位太太围着紫檀木的长桌坐着,人手一盏雨前龙井,话题从拍卖行的秋拍到孩子学校的面试官,从哪家医美的热玛吉效果好到先生们最近的应酬频率。
王漫云端着茶盏,笑得体面,偶尔一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在顾太太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什么话题该接什么话题该含笑不语,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然后李太太忽然说了一句:“诶,你们听说了吗?最近老顾总身边好像有个年轻画家。”
王漫云的手没有抖。她端着茶盏的动作稳定得像什么都没听到,茶汤在杯沿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但没有一滴洒出来。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画家?”她笑了一下,“什么样的画家?”
李太太见她有兴趣,便把自己知道的倒了个净。
说是一个刚从法国回来的华裔女画家,叫朱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净净的,最近在艺术圈风头正劲,上个月刚在拍卖行创了个纪录。
有人看见顾振兴去她的画展了,而且是两次——一次是开幕当天,一次是闭展前一天,都是人最少的时候去的。
李太太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可能只是喜欢收藏,老顾总这几年不是一直对艺术品挺有兴趣的嘛。
王漫云笑着应了一声:“他呀,书房里那些字画都快堆不下了,又添新的。”
太太们顺着这个话题夸了几句老顾总有品位,王漫云也顺着夸了几句。
下午茶继续,没有人注意到王漫云端茶的手换到了左手——她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把茶杯换到左手,因为右手攥得太紧,怕人看出来。
回到顾家老宅已经是傍晚。
王漫云坐在梳妆镜前拆耳环的时候,忽然把耳环往首饰盒里一扔,珍珠磕在绒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朱莉。二十五岁。画家。长得净。四个关键词,每一个都踩在她的敏感点上。
但她在梳妆镜前坐了片刻之后,发现自己心里涌上来的并不是那种被威胁到的恐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接近于疲惫的厌烦。
从嫁给顾振兴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苏婉宁是前车之鉴,宁丽媚是活生生的、盯了二十多年的样板,外面那些来来去去的就更不用说了。
她管不了,也没打算管。
她坐在顾太太的位置上,把握着顾家后宅的财政大权和社交体面,这是她用十几年的忍耐换来的,一个二十五岁的画家动摇不了这个。
唯一能让她心里起一点波澜的,是宁丽媚现在会是什么反应。
王漫云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笑。
宁丽媚比她更着急,比她更难受。
因为宁丽媚这辈子最大的资本不是钱,不是美貌,是顾振兴“对她不一样”。
如果这个“不一样”也开始走样了,那宁丽媚手里还剩什么?
读经?喝茶?岁月静好?
这么一想,王漫云觉得好受多了。
她把耳环放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的石榴树,轻声说了一句:“反正该急的不是我。”
清水湾那边确实急了。
消息传到宁丽媚耳朵里的渠道和王漫云不同。
不是太太们的下午茶,是宁维尔。
宁维尔半夜十一点从外面回来,包往沙发上一扔,鞋都没换就把手机举到了宁丽媚面前。
“妈,这个朱莉是怎么回事?”
宁丽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篇艺术类公众号的推文,标题写的是“华裔新锐画家朱莉归国首展,作品拍出千万高价”。
配图里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孩站在自己的画作前面,穿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那张脸和她手里的花束叠在一起,净得像一杯温水。
宁丽媚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五秒。五秒里她把这辈子见过、处理过、熬走的那些年轻女人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这个叫朱莉的女孩放了进去。
“谁给你看的?”
“还用谁给我看?朋友圈都转疯了。”
宁维尔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声音又尖又急,
“她们还圈我,说恭喜宁维尔姐,你爸又有新欢了。什么叫我爸又有新欢了?这群长舌妇——”
“维尔。”
宁丽媚的声音不高,但宁维尔的嘴停住了。她太熟悉她妈用这种语气说话意味着什么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跟不三不四的女人生过气?”
宁维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但手机壳边缘被她指甲刮出了几道细痕。
宁丽媚没有再多说,她把手机还给女儿,走回窗边的藤椅上坐下来,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普洱。
宁丽媚见过太多这种女孩了。在顾振兴身边这二十多年,她就像一个在固定海域里巡航的老舵手,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投怀送抱的女秘书,饭局上故意坐错位置的女明星,拿着商业计划书找上门来的女创业者。
每一个都是冲着顾振兴的钱来的,每一个都觉得自己的手段比前一个高明。
她一个一个地看着她们来,又一个一个地看着她们走。
二十三年过去了,她还在清水湾,而那些女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但这些经验并不能让她在此刻完全安心。因为这个朱莉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女秘书,不是女明星,不是拿着商业计划书的创业者。
是知名画家。国际上有名声的那种。不是那种靠家里、靠男人、靠炒作堆出来的名声,是上了正经拍卖行图录、有藏家专门收藏她作品的那种名声。
宁丽媚自己就是靠人设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她太清楚一个社会地位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那个女孩不需要蹭顾振兴的热度,甚至反过来——顾振兴和她走得近,还能被解读为“商业巨子欣赏青年艺术家”的佳话。
这不是小三,这是才女。才女的光环,比任何名分都难对付。
而最让她不舒服的是那张脸。不是攻击性强的脸,不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能防备的脸。
是净净、温温婉婉的,像一杯没有放糖的热水,但你端起来喝一口,发现水是咸的。
宁维尔那边已经快把手机屏幕戳碎了。
她不是在跟她妈发脾气,是在跟朋友吐槽。
聊天框里消息刷得飞快,一堆小姐妹深夜在线吃瓜。
宁维尔:那个朱莉你们看到了吗?比我大不了多少,上赶着往我爸身上贴,真当别人瞎啊。
长得人模人样的,的这叫什么事。明知道我爸有家室还往上凑,要不要脸。
朋友A:关键是那碰瓷碰的,她什么咖位啊就买全网通稿夸。
朋友B:连自己定位都搞不清楚,笑死。
宁维尔:我爸跟我妈才是真爱。我妈跟了我爸二十三年,我爸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我妈。
王漫云那是家里安排的联姻,各过各的,外面看着好看而已。真爱才是王道好吧。
朋友A:可不是嘛,你妈那气质,那修养,那叫岁月沉淀,朱莉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装的,让你爸清醒一点。
朋友B:支持阿姨,你妈跟了你爸那么多年,她们懂什么,真爱值得一个体面的名分。
宁维尔:反正这女的别想进我们家的门。我妈不跟她一般见识,我可没那么好脾气。
朋友B给宁维尔连发了三个抱抱的表情,说有啥新消息随时更新,姐妹们帮你盯着。
聊天框沉寂下来之后,朋友B把手机放到沙发上,翻了个白眼。
“宁维尔她妈不就是小三吗,她哪来的底气骂别人?”
朋友B的男朋友说道,“真爱就是她的底气。”
朋友B讽刺的笑了一声。“那她爸这真爱还挺多的,二十几年前一个,王漫云一个,现在又来一个。”
朋友B她给朋友A发了一条私聊:维尔这脑子,随她妈。但群聊里该夸还是夸,该支持还是支持。
反正宁维尔舍得给我们钱花。
还有她们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当着面说“阿姨是真爱”,背着面说“真爱值几个钱”。
宁维尔不会知道这些。她靠在沙发上,还在刷朱莉的画展报道,每刷一条就把链接往一个社交账号上转发,配文阴阳怪气。
她有五万粉丝,平时发发库里南和积家表,底下小姑娘追着叫姐姐好飒。
此刻这些粉丝正在评论区替她冲锋陷阵,把朱莉的评论区搅得乌烟瘴气。
宁维尔看着那些评论,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宁丽媚还坐在落地窗前。她没参与女儿的吐槽大战,也没去管女儿在社交账号上发了什么。
她在想别的事。那个四合院,过户手续走到哪一步了。顾振兴最近两次来清水湾,中间隔了几天。
那个叫朱莉的女孩,画展开幕和闭展,顾振兴去了两次。
一次是开幕当天,一次是闭展前一天。都是人最少的时候。
二十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灯塔的光扫过来的间隔变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