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秋看着三哥,没有马上答。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苏建民的脸上,二十二岁,晒得黑,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睛里有一股子认真劲儿。
前世这双眼睛最后变成什么样?苏念秋不敢想。卖了房子那天,三哥的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把魂抽走了。
这一世,她不会让任何一个哥哥为她掏空自己。
但眼下,她确实需要人。
“三哥,你来帮我运瓜。”苏念秋说,“每天早上五点半,去批发点装货,用三轮拉到火车站。工钱一天三块,月底结。”
苏建民愣了一下:“我帮你忙还要什么工钱……”
“不是帮忙,是活。”苏念秋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活就得给钱,亲兄妹也一样。”
苏建民张了张嘴,没再争。
他点了下头,扛着扁担走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苏念秋出门的时候,苏建民已经蹲在院门口了。手里啃着个冷馒头,肩上搭着一草绳。
“三轮在哪借?”
“火车站,顾行舟那儿。”
两个人摸黑走到火车站,天还是靛蓝色的。顾行舟已经在了,三轮车停在水果摊后面,车斗擦得净净。
他看了苏建民一眼,没问,把车钥匙扔过来。
苏建民接住,翻身上车,蹬着往批发点去了。
有了三轮车,二十个瓜一趟拉完。
六点一刻,摊子摆好了。碎冰铺底,竹签齐,三十瓶西瓜汁在玻璃瓶里冒着白雾。苏建民蹲在旁边帮着搬筐倒冰,手脚利索。
李小梅六点半到的,跳下二八大杠就开始扯嗓子。
“冰镇竹签西瓜!一毛一串!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生意照旧火爆。
七点半第一波早班车旅客涌出来,竹签和西瓜汁同时开卖。苏念秋切瓜串签,苏建民收钱找零,李小梅吆喝招呼。三个人配合得顺畅,比前几天快了一倍。
卖到第八个瓜的时候,苏念秋听见了声响。
不是旅客的脚步声。
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硬底,节奏均匀,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
苏念秋抬头。
三个人从广场东头走过来。
为首的四十出头,中等个子,微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短袖白衬衫,腋下夹着个黑皮公文包。左口别着个红底白字的牌,苏念秋眯着眼看了一下。
“火车站管理办公室 副站长 王铁柱”。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扛着一卷红白相间的警示带。
王铁柱站在广场中间,扫了一圈。目光从苏念秋的摊子上扫过去,又扫过刘大勇的蛇皮袋摊子,扫过卖烧饼的、卖茶叶蛋的,最后回到中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
“通知!据上级要求,即起对火车站广场进行环境整治。所有无证流动摊贩,限三天之内全部撤离。逾期不撤,强制取缔!”
声音不大,但在早晨的广场上传得远。
广场上摆摊的七八个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
卖烧饼的老头抬起头,面粉沾了半脸。卖茶叶蛋的大姐端着锅愣在原地。
苏念秋手里的菜刀搁在案板上,没动。
她看着王铁柱口的牌子,脑子里闪过老陈的话,闪过顾行舟那句“最快下礼拜”。
来了。
刘大勇第一个炸了。
他把嘴里的烟往地上一摔,从蛇皮袋后面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凭啥撤?老子交了摊位费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盖了红戳的纸条,晃了晃。
“这是你们自己人收的钱,盖的章!收了钱让我摆,现在又叫我撤?”
王铁柱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
“那是临时费用,不代表长期许可。上级文件下来了,谁说都不好使。”
“什么上级文件?你拿出来给我看看!”刘大勇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大了,“你们收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赶人了?”
王铁柱的脸沉下来。
他偏头看了身后的年轻人一眼,年轻人会意,拿出本子翻到一页,开始记。
“摊位号?姓名?”
刘大勇拍了一下蛇皮袋:“你记什么记!老子就不撤,你能怎么着!”
王铁柱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声音冷了一截。
“不撤是吧?来,把这个摊子的东西全部登记暂扣。”
两个年轻人走上前,一个拉警示带,一个伸手就去搬刘大勇的西瓜筐。
刘大勇急了,伸手去拦,推搡了两下。
“你敢动我东西!”
场面一下子乱了。刘大勇身后那两个同伙也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广场上几个旅客停下来围观。
王铁柱退后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对讲机,对着说了两句话。
不到三分钟,广场另一头又走来四个穿制服的。
刘大勇的脸白了。
他还在嘴硬,但手已经缩回去了。四个人上来,二话不说,把他三个摊位的西瓜、蛇皮袋、菜刀、纸板,全部搬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刘大勇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苏建民站在苏念秋旁边,手攥着草绳,指节发白。
“念秋,这……咋办?好不容易赚上钱了。”他搓了搓手,声音急得发抖。
苏念秋没说话。
她弯下腰,开始收拾案板。
动作不急不慢。竹签一一从碎冰里,码进竹筐。玻璃瓶一个一个拎起来,塞进蛇皮袋。纱布叠好,菜刀用抹布裹上,塞进书包。
李小梅急得眼睛都红了:“念秋你嘛?你不跟他们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苏念秋把案板擦净,靠在梧桐树旁边。
她直起腰,看了一眼刘大勇被搬空的摊位。地上只剩一滩瓜汁和几颗散落的黑籽。
前世三十年教会她一件事。
胳膊拧不过大腿。跟体制硬碰硬,赢不了,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但不硬碰,不等于没路走。
王铁柱带着人往这边走过来了。
苏念秋迎上去,语气平平的。
“我们已经在收了。三天之内撤净。”
王铁柱看了她一眼。十八岁的小姑娘,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怒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点了下头,没多说,带着人往下一个摊位走了。
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他皱着眉,但没冲动。等王铁柱走远了,他低声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秋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广场,越过出站口,落在火车站的另一侧。
出站口被管了。但火车站不止一个出口。
她记得。前世在服装厂的时候,有一年回老家过年,从青禾县火车站出来,走的不是正门。是后面。
货运出口。
那个方向平时走货车、拉行李,没有管理岗亭,也没有王铁柱这种人。
“三哥,帮我看着东西。”
苏念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火车站后面走。
绕过候车大厅,穿过一条窄巷子,水泥墙上刷着半褪色的标语。巷子尽头豁然开朗。
货运出口。
一道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外是一条土路,几辆拖拉机和三轮车停在路边。零星有旅客从这边进出,扛着蛇皮袋,拎着编织袋。人不多,但一直有。
苏念秋站在巷子口,目光慢慢往右移。
货运出口旁边,紧贴着火车站围墙,有一排矮房子。红砖砌的,铁皮顶,六七间。门板上的漆剥得七七八八,窗户蒙着灰。
最靠近出口的那间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纸上两个字,毛笔写的,墨迹还算新。
“出租”。
苏念秋的眼睛亮了。
苏建民扛着竹筐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念秋,你跑这儿啥?”
苏念秋指了指那扇门。
“三哥,去帮我找一下房东。”
苏建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两秒。
“你要租这个?”
苏念秋蹲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抬头看着那排矮房子,嘴角动了一下。
“摊子没了,就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