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勇站在那儿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
苏念秋弯腰收拾竹筐,把空瓶子一个一个码进去,动作不急不慢,像没听见那句话。
刘大勇嘴里的烟抖了一下,脸色有点挂不住。他还想再问,苏念秋已经背上书包,扛起竹筐走了。
他在身后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
苏念秋没回头。
当天晚上她蹲在灶房里捣了三个裂纹瓜的瓤,滤了满满二十四瓶西瓜汁。玻璃瓶不够了,她又去隔壁老周家搜了一圈,凑了三十个。
但她没急着全灌满。
她留了一小碗汁,倒进了一个东西里。
搪瓷小酒盅。
这是大嫂柜子里翻出来的,巴掌大,白底蓝边,能装一口的量。苏念秋洗了六个,倒扣在案板上沥水。
第二天早上到火车站的时候,她把摊子重新布了一遍。
右边是老规矩,竹签西瓜,碎冰铺底,纱布覆顶。左边多了一排东西。三十个玻璃瓶装着红亮的西瓜汁,碎冰围了一圈,白雾腾腾。瓶子前面,六个搪瓷小酒盅排成一排,每个盅里倒了浅浅一口汁。
李小梅到的时候看见这阵仗,眼珠子都直了。
“这啥?开酒铺子啊?”
“免费试喝。”苏念秋把一个酒盅递到她面前,“你先试试话术。”
李小梅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苏念秋看着她:“怎么说?”
“冰镇西瓜汁,两毛一杯,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李小梅脱口而出,声音脆得像铜铃。
苏念秋点了下头。
“就这么喊。”
七点二十,早班车到站。
出站口的铁栅栏哗啦拉开,人涌出来。七月的太阳已经发了威,水泥地面烫脚,热气往上蒸,出站的旅客一个个热得脸通红,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找水喝。
李小梅深吸一口气,扯开了嗓子。
“冰镇西瓜汁!两毛一杯!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这嗓门,赵德发的水果摊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念秋注意到好几个旅客的脚步顿了一下。
“先尝后买”四个字,在1992年的青禾县火车站,没人听过。
一个扛蛇皮袋的中年男人第一个走过来,满脸狐疑。
“免费尝?”
苏念秋端起一个小酒盅递过去。
“尝。”
男人接过来,一口闷了。愣了两秒。
“凉快。”
他放下蛇皮袋,从兜里掏钱。“来两瓶。”
第二个客人是个带孩子的女人,军绿色挎包,头发用黑皮筋扎着,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热得直哼哼,脸蛋晒得通红。
女人看了一眼酒盅,犹豫了一下。
苏念秋蹲下来,把一个酒盅递到小男孩面前。
“小朋友,尝一口。”
小男孩接过去咕嘟喝了,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扯着妈妈的衣角,仰着脸喊。
“妈妈我还要!”
女人笑了,掏出六毛钱。
“三杯。”
苏念秋把三瓶递过去,小男孩抱着一瓶,两只手环着玻璃瓶身,冰凉的瓶壁贴在脸蛋上,眯着眼睛笑。
李小梅的嗓子一刻没停。
“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冰镇的!解暑!两毛一杯!”
她的声音有节奏,像唱歌似的,三句一组,隔半分钟喊一轮。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走过去的十个里头有三四个会停下来。
停下来的人里,十个有八个会端起酒盅尝一口。
尝了的人里,十个有七八个会掏钱。
这就是“先尝后买”的威力。
前世苏念秋在菜市场帮水果摊切试吃果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嘴巴比脑子诚实。你跟人说一百遍“好喝”,不如让他喝一口。
九点不到,第一批十二瓶卖完了。
苏念秋从竹筐底层拎出备用的十二瓶,补上碎冰,继续卖。
十点半,第二批也见底了。
李小梅蹲在竹筐上,搪瓷缸里的钱已经装不下了,毛票和硬币堆成小山,她用手按着怕被风吹跑。
“念秋,还有没有了?”
苏念秋把最后六瓶从书包里摸出来。这六瓶是她天不亮加做的,瓶子小一号,但汁水一样浓。
“最后六瓶。卖完收摊。”
十一点,六瓶卖完。
广场上还有旅客走过来问。
“西瓜汁还有没有?”
“卖完了。明天早上来。”
苏念秋把案板擦净,碎冰化了一地水。太阳正毒,水渍在水泥地上蒸了两分钟就透了。
她蹲在梧桐树荫底下,把搪瓷缸里的钱全倒在竹筐盖上。
一张一张数毛票。
一枚一枚数硬币。
李小梅蹲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嘴巴跟着默念。
数完了。
“西瓜汁三十杯,六块钱。竹签西瓜一百七十多串,十七块六。”苏念秋的声音很轻。
李小梅掰着指头算了算,倒吸一口凉气。
“毛收入二十三块六?!”
苏念秋没吱声。
二十三块六。
她攥着那把皱巴巴的毛票,指尖微微发颤。
上辈子在南方服装厂,她踩了三十年缝纫机。计件工资,做一件衬衫四毛五,做一条裤子六毛。手最快的那个月,她从早上六点踩到凌晨两点,一个月做了两百七十件,拿了一百二十一块五。
一百二十一块五。
手上扎了十几个针眼,右肩疼得抬不起来,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那是她前世月薪的天花板。
现在,她一个上午就赚了前世五天的工资。
苏念秋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塞进书包暗兜。
手指碰到了那颗彻底化成一团的大白兔糖。
她没把糖扔掉,手指在糖纸上停了一秒,又缩回来了。
下午补了一趟竹签西瓜,又赚了五块多。
傍晚收摊的时候,顾行舟走过来,没说话,弯腰把装碎冰的蛇皮袋拎起来,搬到梧桐树阴凉处。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百遍。
苏念秋看了他一眼。
“谢谢。”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广场。
夕阳把路面染成橙红色,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
走了一段路,苏念秋忽然停下来。
李小梅骑着二八大杠从后面追上来,龙头一歪,差点怼上电线杆。她跳下车,气喘吁吁。
“念秋!我回家算了一下,你这六天加起来,最少赚了七八十块了吧?”
苏念秋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在路边,看着火车站的方向。
太阳在铁轨尽头沉下去,把天际线烧成一条红线。
“小梅。”
“嗯?”
苏念秋转过头,十八岁的脸上没有笑,眼睛里有一团很亮的光。
“七八十块不够。照这个速度,到成绩出来那天,最多攒三百块。”
李小梅眨了眨眼:“三百块还不够?你要多少?”
苏念秋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远处铁轨延伸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