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泰朝,太极殿。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但皇帝萧恒还是觉得骨缝里透着凉意。
他今年五十有七,年轻时戎马征战落下的旧伤,一到冬天就发作得厉害。
太子萧景珩跪在御案前,铠甲未卸,风尘仆仆。
他身后站着英国公世子赵明远,同样一身戎装,面容刚毅。
“起来说话。”萧恒摆了摆手,“西北战事如何?”
萧景珩起身,神色沉稳:“回父皇,西北大捷,苍狼部已退居漠北三百里,短期内无力南侵。”
苍狼部是西北游牧民族中最强盛的一支,世代逐水草而居,每年入冬便南下劫掠边境州县。
大泰朝与他们交战数十年,胜负参半,始终未能除边患。
“这次能打胜仗,原因有三。”萧景珩伸出三手指,“其一,苍狼部老首领帖木儿入秋时病逝,他的三个儿子为争夺汗位内斗不休,兵力分散,指挥不灵。”
萧恒点头,这事他在战报里已经看过。
“其二,英国公赵崇山在边境经营多年,修筑烽火台和堡垒,此次趁苍狼部内乱主动出击,斩敌三千,缴获战马五千匹。”
赵明远听到父亲的名字,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其三……”萧景珩顿了顿,“是天时。今年西北入冬早,十月便下了大雪,苍狼部牲畜冻死无数,士气低落。我军趁雪夜突袭,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这才得他们退兵。”
萧恒听完沉默片刻,慢慢开口:“朕听说,太子在阵前亲自督战?”
“儿臣不敢贪功。”萧景珩低头,“只是站在高处观战,并未冲锋陷阵。”
“那就好。”萧恒语气淡淡的,“你是储君,要保重自个儿,本来这次去督战朕就不大同意。”
赵明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亲眼看见太子在雪夜里骑着马冲上高坡,直接将对方大将斩于马下。现在在皇上面前倒是一副谦虚模样。
萧恒又问:“苍狼部虽然退了,但边患未除。来年开春,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恐怕会。”萧景珩神色凝重,“苍狼部南下劫掠,一是为了粮食,二是为了抢夺过冬的物资。今年他们牲畜冻死甚多,开春后必然缺粮,到时候为了活命,一定会大举进犯。”
萧恒揉了揉眉心,头痛起来。
“户部的折子朕看了,今年南方遭了洪涝,粮食锐减三成,粮库空虚。”他叹了口气,“朕前几问过户部尚书柳大人,朝廷存粮最多支撑到明年三月。开春后若是打仗,粮草从哪来?”
殿内陷入沉默。
萧景珩皱着眉思索片刻,说:“能不能从临近州府调粮?”
“调粮?”萧恒苦笑一声,“江南的粮要运到西北,路上损耗至少四成,运费比粮价还贵。更何况江南本身也受了灾,哪里有多余的粮食?”
赵明远忍不住开口:“皇上,末将在西北多年,边境将士一只吃两餐,已经是极限了。若是开春后苍狼部来犯,没有粮草,这仗没法打。”
萧恒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他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朕知道。”
又是沉默。
萧景珩忽然说:“父皇,儿臣有一想法。”
“说。”
“苍狼部现在内乱未平,帖木儿的三个儿子谁也不服谁,这正是我们分化瓦解的好时机。”萧景珩眼神锐利,“若是能派人潜入漠北,暗中扶持其中一位,让他与其他两位相争,我们坐收渔利,或许能不打仗就解决边患。”
萧恒沉吟片刻:“计是好计,但使何人去做?”
“儿臣麾下有一人,精通苍狼部语言,曾在漠北经商多年,熟悉地形和部落关系。”萧景珩说,“可以让他试试。”
“那就让他去试。”萧恒说,“但粮草的事也不能放松。朕会让户部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便苦一苦百姓了。”
萧恒又叮嘱了几句西北防务的事,便让两人退下了。
走出太极殿,冷风扑面而来,萧景珩呼出一口白气。
“赵将军,”他边走边说,“这次西北大捷,你与你父亲功不可没,孤会如实向父皇说明。”
“末将替父亲谢过太子殿下。”赵明远拱手,“不过父亲常说,守土卫国是本分,不敢奢求封赏。”
萧景珩笑了笑:“赵老将军倒是淡泊。”
赵明远出了宫门,骑在马上,脑子里转着粮草的事。
朝廷缺粮是明摆着的,开春后若是打仗,没有足够的军粮,将士们饿着肚子怎么拼?
他越想越烦,脸色也更冷了几分。
路过的行人看见他这张脸,纷纷低头避让。
回到英国公府,赵明远把马交给小厮,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偏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脚步一转,朝偏院走去。
推开门,就看见赵元朗趴在榻上,肚子底下垫着一个软枕,手里捏着一黑乎乎的东西往嘴里塞,嘴角沾满了油渍和碎屑。桌上摊着几个油纸包,有拆开的,有没拆的,乱成一团。
“元朗。”
赵元朗猛地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爹!”
赵明远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纸包。有牛肉,有薯片,还有小鱼。
赵元朗见他爹盯着零食看,连忙献宝似的递过一小鱼:“爹你尝尝这个,香辣鱼,可好吃了!”
赵明远本想拒绝,但那股香辣味钻进鼻子里,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在西北吃了几个月的军粮,早就腻味了。
那些饼子、咸菜疙瘩、煮得稀烂的粥,吃多了嘴里都没味道。
伸手接过小鱼,咬了一口。
咸香微辣,鱼肉紧实有嚼劲,越嚼越香。
就……停不下来。
赵明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已经伸向了第二。
赵元朗看着自家老爹一接一地吃,急了:“爹你给我留点!”
赵明远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半塞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说:“明让人再去买。”
“买不到了。”赵元朗一脸委屈,“这是我从盼盼杂货铺买的,掌柜说这个卖完了就没存货了,要等下一批。”
赵明远挑了下眉:“盼盼杂货铺?”
“嗯,就在内城东街。”赵元朗说起这个就来劲了,“那个铺子可神奇了,卖的全是海外来的稀罕东西。有大白兔糖,有QQ糖,还有薯片、牛肉、香辣鱼,每一样都好吃!”
赵明远看着他儿子眉飞色舞的样子,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你经常去?”
“去了好几次了。”赵元朗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次去买了大白兔糖,第二次和学堂里同窗一起去的,掌柜人可好了,还送了我糖。”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爹,那铺子里还有一种压缩饼,硬得要命,我咬了两口就扔了。掌柜说一块就能顶一顿饭。”
赵明远不置可否。
他又拿了一小鱼,一边嚼一边想粮草的事。
边境粮草不足,这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朝廷没有存粮,民间征粮又需要时间,来年开春苍狼部若是来犯,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怎么打仗?
他嚼着小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带元朗去那家杂货铺逛逛。
一来给孩子买点零食,二来……他自己也想吃那个小鱼。
至于压缩饼什么的,他只是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明带爹去那家铺子看看。”赵明远说。
赵元朗眼睛一亮:“爹你要去买零食?”
“去看看。”赵明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赵元朗高兴得在床上打了个滚,肚皮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赵明远看着他儿子圆滚滚的肚子,难得地弯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