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声音在场内回荡。
“庸医”两个字,在武道交流会这种场合被当众甩出来,分量比一记耳光重得多。
林鹤音预想过陆泽会挑衅沈观南,但没想到措辞这么重,这是当着整个白云市武道圈子的面,公开羞辱。
看台上的反应分成了两拨。
不认识沈观南的观众,议论纷纷,有看热闹的,有觉得陆泽做得过分的,也有幸灾乐祸等着看出丑的。
认识沈观南的那几个人,反应各不相同。
叶红鱼那双丹凤眼死死盯着擂台上的两个人,下颌的肌肉绷着。
燕回坐在她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宁歌在第三排,手里的烤肠掉了都顾不上捡。
“这……这小子要嘛……沈观南又不会打架……”
苏雀在贵宾区后排,腿叠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她的姿态很松弛。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她完全不担心。
擂台上。
沈观南站着没动。
他的双手在裤兜里,衬衫袖口凉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陆公子,”沈观南开口了,“武道交流会的规矩,被点名方有权选择应战或者拒绝,对吧?”
裁判席上一个老头清了清嗓子:“对,可以拒绝。”
“那我应战。”
老头愣了一下。
陆泽也愣了一下。
他的剧本里,沈观南应该会推脱、找借口、甚至直接离场,然后他可以顺势奚落一番。
应战?
“沈大夫果然爽快。”陆泽回过神来,握了握剑柄,“那就……”
“等一下。”沈观南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竖起食指,“我有个条件。”
“说。”
“我没带兵器,空手。”
“……你空手?”
“嗯。”沈观南看了一眼陆泽手里那柄三尺青锋,“陆公子用剑就行,不用迁就我。”
全场哗然。
空手接剑?
白云市武道排行榜前五十的高手,拿着百炼精钢铸造的家传宝剑,对面站着一个开中医馆的大夫,说空手就行,不用迁就?
“这人脑子有毛病吧……”看台上有人低声嘟囔。
“送死啊这是……”
“不对,陆家那个少庄主不是善茬,上次白云杯把对手的肩胛骨劈裂了。”
林鹤音总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叶红鱼倒是安心,他不觉得陆泽胜得过长安会手。
燕回没说话,但她的右手伸出去,搭在了叶红鱼的手腕上。
两个本不该坐在一起的女人,在这个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擂台上。
陆泽的眉头拧了一下。
沈观南空手应战,这让他有点骑虎难下。
赢了……赢一个空手的大夫,说出去不好听。
输了……那是不可能。
“沈大夫既然坚持,陆泽恭敬不如从命。”
他持剑行礼,剑锋竖在面前,双脚分开,左前右后,标准的陆家剑庄起手式。
沈观南的手还揣在裤兜里。
他甚至没有站什么架势,就那么站着,重心平均分配在两只脚上,肩膀微微松着,脊背直,但不僵。
裁判看了看两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开始!”
陆泽动了。
他出手不慢,起势就是陆家剑庄的看家剑招“惊鸿一瞥”,身形前冲的同时,剑走侧锋,从左下方向右上方斜斜撩起,剑尖划过的轨迹带着一声嗡鸣。
这一剑走的是速度和角度。
侧锋撩剑的路线刁钻,正面难以判断剑尖的最终指向,是近身战中极具欺骗性的一招。
沈观南没有动。
准确地说,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他只是把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掌心摊开。
陆泽的长剑撩到他面前的时候,剑尖距离他的衬衫前襟不到一尺。
沈观南的右手合掌,食指和中指并拢,从侧面搭上了剑身。
两手指轻轻地搁在了百炼精钢的剑身上,整个人还是漫不经心的姿态。
陆泽手中的剑,停了下来,被外力生生钉在了半空。
三尺青锋、加上他七成内力催动的一击,被两手指搭住之后,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他试着往前推,推不动,往回抽,抽不动。
陆泽的手臂开始发抖,他的内力从丹田里涌出来,灌入剑身,试图用真气震开那两手指。
真气灌进去了,然后……消失了。
他灌入的内力在接触到沈观南指尖的那一刻,被一股纯正到了极致的真气裹住,中和,消融,吞没。
九阳神功的真气属性,至纯至正,包容万象。
别人的内力打进来,对九阳真气来说只是加餐。
陆泽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用了八成力,九成力,全力!
手臂的肌肉绷到了极限,整个身体前倾,脚下的青石地面被他的内力震得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沈观南的两手指,纹丝未动。
全场鸦雀无声。
三千人的演武场,只剩下风吹过看台顶棚的呜呜声。
沈观南歪了一下头,看着陆泽的眼睛。
“陆公子,还有招吗?”
陆泽大惊,他知道推不动了,但他不能松手,松手就等于认输。
在整个白云市的武道圈子面前认输,在林鹤音面前认输,在他母亲和陆家剑庄的所有朋友面前认输。
“那我帮你收了。”
沈观南的两手指在剑身上动了,食指往左,中指往右。
就这么轻轻一错。
“叮。”
一声极清脆的金属碎裂声,从剑尖处传来。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碎裂声从剑尖依次往剑柄方向蔓延。
百炼精钢铸造的三尺青锋,从尖端开始,一寸一寸地碎了。
碎片沿着剑身自行崩解,每一截碎片在离开剑身的那一刻,变成了银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洒了一地。
陆泽的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掌力从碎裂的剑身末端传入他的虎口,沿着手臂经脉直冲腔。
四十五年精纯内力里拆出来的一缕,轰在了他的气海上。
陆泽的身体往后退了三步。
第一步,右膝弯了。
第二步,左膝落地了。
第三步没迈出去,整个人单膝跪在了擂台上。
嘴角有一缕血线淌出来,从下巴滴落到青石地面上,格外刺眼。
沈观南收回手指,食指和中指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金属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他抬手对着空气弹了两下,粉末飘落。
然后他把手揣回了裤兜里。
全场没人鼓掌,没人说话,没人动。
三千双眼睛盯着擂台上的两个人……一个跪着吐血的白衣剑客,和一个双手兜的灰衬衫男人。
看台上。
宁歌的嘴巴张着,烤肠什么的早忘了。
燕回的手松开了叶红鱼的手腕,两只手捂在了自己口。
叶红鱼的丹凤眼眯着,表情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人。
苏雀靠在椅背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贵宾区前排,林鹤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她看着擂台上沈观南的侧脸,阳光打在他的颧骨和眉弓上,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这张脸她看了三年,三年里,她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个男人,没本事、没内力、没前途,只会开方子和低声下气。
现在这张脸的主人,两手指碎了陆家剑庄的传世名剑,一缕掌力让排行榜第四十七的高手跪地吐血。
林鹤音刚才的笑容消失殆尽,嘴角一点一点地垂下来,面部肌肉僵在那里。
擂台上,陆泽跪了五秒,撑着剑柄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打颤,嘴角的血还在淌,但眼神还算清明,至少整个人没有完全崩溃。
“你……”
沈观南已经转身了,他从擂台的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回医疗区,拿起白大褂披上,坐回折叠椅上。
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还跪在那缓不过来的陆泽。
“陆公子,右手虎口经脉有震伤,建议今天不要再用剑了。”
他顿了一下。
“需要的话,可以来宏济堂挂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