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雀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上午,一份盖着神捕司公章的聘书就送到了宏济堂。
“特聘法医顾问”。
沈观南看着聘书上的头衔,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白板,没有附加条款。
“编外人员,不占编制,不发工资,只在特殊案件中征召配合。”送聘书的是老刘,神捕司副队长,一脸“我也不知道队长为什么要招你”的表情,“苏队说了,签了字就算生效。”
沈观南拿起桌上的笔,签了。
“还有,”老刘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调令,“巡检司的贺惊蝉法医,从今天起借调到神捕司协助东城区系列案件调查,她的工作搭档是你。”
沈观南抬头看了老刘一眼。
“我一个中医馆老板,跟法医搭档?”
“苏队安排的。”老刘两手一摊,“有意见跟她提。”
说完人就走了。
下午三点,沈观南第一次以“法医顾问”的身份走进神捕司大楼。
大楼在白云市的行政中心,玻璃幕墙,安检严格,进门要过三道门禁。
沈观南挂着临时工作牌,穿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几个路过的年轻女警多看了他两眼。
一米八二的个头,灰色亚麻衬衫,步伐不紧不慢,气质跟这栋充满味的执法大楼格格不入。
地下一层,法证中心。
走廊两侧是标本储存室和检验分析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和化学药剂的味道,混在一起,又涩又冲。
贺惊蝉已经在了。
她穿着白色的法医工作服,头发用手术帽兜着,只露出额头和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面前的解剖台上,摆着昨晚长安会三个手的尸体。
“来了?”贺惊蝉头也没回,手里的镊子正在翻开哑风腔的切口。
沈观南走到解剖台旁边,低头扫了一眼。
“你对死人的热情比对活人高多了。”
“死人不会说谎。”贺惊蝉用镊子夹出哑风腔里一块碎骨,放在托盘上,“活人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废话,剩下两句还得打折。”
沈观南笑了笑,算是认同。
他走到旁边的工作台前,贺惊蝉之前让他帮忙分析的水样检测报告就放在那里。
五份样本的微生物检测结果全部出来了,数据排列在A4纸上,密密麻麻。
沈观南翻到第三页。
“东城区凤鸣路小区的水样,铅含量是标准值的四倍。”
贺惊蝉这才抬起头。
“四倍?”
“嗯。另外两个小区的水样也有超标,但没这么离谱。凤鸣路小区就在自来水厂新换的净化设备出水口下游两公里,管道老化加上设备材料不合格,重金属慢性渗出。”
沈观南把报告递过去。
“不是投毒,是工程质量问题。流感只是表象,真正让病人迁延不愈的原因是长期低剂量铅暴露导致的免疫功能下降。”
贺惊蝉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
“你的推断跟我的检测结果一致。”她把报告放下,“凤鸣路小区的水样里还检出了一种不常见的有机锡化合物,应该是净化设备里某种涂层材料降解后释放的。”
两个人对上了。
“回头我把报告提交给卫生署,同时抄送神捕司。”贺惊蝉说,“水厂的问题要走行政渠道处理。”
“药方我调整一下,加排重金属的组合,下周给凤鸣路小区的病人复诊。”
事情谈完了,贺惊蝉把注意力转回了解剖台。
她在处理哑风的尸体时,手法极快,手术刀切开组织的声音细密而有节奏,沈观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承认这个女人在本行的造诣确实不是吹的。
“沈观南。”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针法,太乙什么……”
“太乙神针。”
“对。”贺惊蝉手里的手术刀没停,“这套针法以内力驱动银针将真气精准输送到患者体内,理论上,如果施针者的真气属性足够纯正,可以在不开刀的前提下,完成对深层组织的修复?”
“差不多。”
“那如果反过来呢?”贺惊蝉的眼睛里充斥着对学术研究的狂热,“如果把这套针法用在法医检验上,以真气探入死者体内,追踪残留的外来真气痕迹,是不是能比现有的仪器更精确?”
沈观南看着她。
“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我不是在夸自己。”贺惊蝉放下手术刀,“我是在问你,能不能做到?”
沈观南想了想。
“理论上可以,九阳……我的内功真气属性偏纯正,用来探查确实比仪器灵敏。但你要学这套手法,前提是你自身得有内力。”
贺惊蝉心中了然。
她是药王世家出身,可贺家传的是药理和诊断,不是武功。
她本人的内力修为极浅,充其量比普通人强一点,远达不到驱动太乙神针的门槛。
“那你替我做。”
“什么?”
“以后碰到疑难法医案件,需要追踪死者体内残留真气的时候,你用这套针法替我做诊断。”贺惊蝉语速很快,“你提供技术,我提供分析,双方互补。”
沈观南笑了一下。
“贺法医,你这是在跟我绑定长期关系?”
“我在最大化利用资源。”
“说得挺理性。”
“我就是个理性的人。”
两个人在停尸房里,隔着三具尸体,就这么把关系敲定了。
沈观南原本准备走了。
但贺惊蝉叫住了他。
“帮个忙,那具三指的尸体,我需要提取他指骨里残留的真气样本做对比分析,你先帮我翻个身。”
两个人合力把三指的尸体翻了过来。
翻身的时候,贺惊蝉的手碰到了三指的右手断茬处,那是沈观南昨晚一掌拍断的位置,碎骨的截面参差不齐,有一块尖锐的骨碴向外翻着。
贺惊蝉的手术手套被骨碴划了一道口子。
很细的一道,从食指指腹斜着划到指尖,手套裂开的同时,皮肤也破了,渗出一线细细的血珠。
“小口子,没事。”贺惊蝉看了一眼,没在意。
沈观南的目光却落在了那道伤口上。
他拿过贺惊蝉的手,凑近了看。
“别动。”
贺惊蝉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
沈观南的九阳真气在指尖微微渗出,沿着贺惊蝉的伤口边缘探入。
不对。
三指的骨碴上有残留毒素。
长安会的手在兵器上淬毒是常规手段,三指的短刀上虽然没有涂毒,但他长年累月用毒手处理兵器,骨骼深处渗透了微量的毒素残留。
这种毒极阴极冷,性质刁钻,从皮肤破口处侵入后会沿着血管向心脏方向蔓延,速度不快,但随着血液循环会在六七个小时后到达心包。
到了心包就麻烦了。
贺惊蝉没太当回事,以为就是普通的擦伤。
“怎么了?”
沈观南没回答。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贺惊蝉的指尖。
贺惊蝉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观南用口腔里的九阳真气裹住那缕阴毒,隔绝了毒素继续沿血管蔓延的路径,然后用力吸了一下。
一股带着腥苦味的黑色血液被吸了出来,沈观南偏头吐在了旁边的废料桶里。
又吸了第二口。
这一口比第一口颜色更深,黑中带紫,是毒素浓度最高的那一段血液。
九阳真气在沈观南口腔内壁形成了一层护体罡气,吸入的毒血被真气壁挡在了外面,没有渗入他自己的黏膜。
但这个过程从外面看……就是一个男人低头吸一个女人的手指。
贺惊蝉站着没动。
她的手被沈观南握着,那张脸凑在她的指尖上,嘴唇贴着她食指的指腹,呼吸的热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血液渗进来。
她的有一些慌乱。
这是贺惊蝉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握住手。
第三口吐出来的血颜色变浅了,带着一丝淡红,毒素已经基本清除净。
沈观南松开她的手。
“毒清了。今晚回去喝两碗绿豆汤,明天来找我复查一次。”
他的语气跟在宏济堂里给病人开方子时一样寻常。
说完转身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漱口。
贺惊蝉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
伤口很浅,血已经止了,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攥在身侧。
“骨碴上有残毒?”
“嗯,阴寒属性的渗骨毒,浓度不高,但你的伤口正好在指腹的密布毛细血管区,渗透速度会比其他位置快。”
“你怎么判断的?”
“真气探过了。”
贺惊蝉盯着沈观南漱口的侧脸,喉咙发紧,咽了咽口水。
脑海里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叮!医道共鸣流程奖励结算!】
【实质性接触:吸毒疗伤。接触等级:高级。】
【奖励发放:百毒不侵体质。】
【百毒不侵:习得者体内真气自动甄别并化解所有已知毒素,对未知毒素的抗性提升至极限。同时,习得者的唾液、血液等体液自带微量解毒效果,可通过体液交换或者注入的方式为他人解毒。】
沈观南擦嘴角的水珠,消化了一下这条信息。
百毒不侵。
加上九阳神功本身的生生不息,他现在基本算是个人形解毒机了。
实用。
他回头看了一眼贺惊蝉。
这个女人还站在解剖台旁边,把手攥着,面色没什么变化,但耳红了些许。
要知道,贺惊蝉在警界系统的评价是“冰美人”。
这些许红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解释。
“贺法医。”
“什么?”
“手别一直攥着,伤口不透气会感染。”
贺惊蝉把手松开了,抓起一个创可贴贴好,转身回到解剖台前。
她拿起手术刀的时候,刀刃轻轻晃了一下。
手在抖。
贺惊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皱了皱眉。
从业九年,面对腐烂的、残缺的、被分尸的、被火烧的……什么样的尸体她都处理过,手从来没有发抖过。
今天,因为一个男人含了她的手指头,手开始抖了。
她把手术刀放下,按住手背,抖动停了。
贺惊蝉重新拿起刀。
“下次提醒我,”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手套用双层的。”
沈观南已经走到门口了。
“好。”
门关上之后,贺惊蝉对着三具尸体站了一会儿。
她把贴着创可贴的那手指举到面前,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对医术狂热,仅此而已。”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切。
手术刀重新变得又快又稳。
但那只贴着创可贴的食指,被她刻意避开了所有需要接触的动作,始终蜷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