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转眼到了。
白云市武道交流会的场地设在城西的演武场,前身是一座民国时期的大校场,后来改建成了现代化的半露天竞技馆,环形看台能容纳三千人,场地中央是一块二十米见方的青石擂台。
沈观南到的时候,场地已经坐了大半。
交流会的规格不低,白云市各大武馆、门派、武道学校都派了人来,看台上各色门派旗帜挂了一溜,观众席里既有穿着西装的商界人士,也有披着对襟大褂的传统武者。
沈观南穿着白大褂,背着一个急救箱,从医疗保障通道进场。
工作牌上写着:白云市卫生署特聘医疗保障顾问·沈观南。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擂台侧面的医疗区,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冰柜,里面放着冷敷贴和速效药。
“观南!”
宁歌的声音从观众席上传过来。
沈观南回头一看,小姨正挤在第三排的位置上,手里举着一烤肠,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燕回。
鹅黄色的薄外套,白色长裙,直发披在肩上,看到沈观南的目光投过来,她抬手挥了挥,幅度很小,但连续挥了五下。
宁歌的另一侧,隔了两个座位,叶红鱼坐在那。
酒红色的西装,墨镜推在头顶上,双腿交叠,翘着的那只脚上,细高跟的鞋尖正在一晃一晃。
她刻意没看沈观南,但她选的座位角度极好,余光能把医疗区覆盖得净净。
沈观南把急救箱放到桌上,开始检查药品。
十分钟后,武道交流会正式开始。
上午的议程是各武馆的青年弟子切磋,水平参差不齐,打得热闹但没什么看头。
沈观南坐在医疗区处理了三个轻伤,一个肩膀脱臼、一个崴了脚、还有一个被点中道气血不畅。
中午休息的间隙,叶红鱼派她的司机给沈观南送了一份午饭。
式便当,盒子里附了一张纸条:吃完盒子还我。
沈观南把饭吃了,纸条揣进口袋。
下午的赛程才是重头。
白云市各大门派的中坚力量依次上场,武道排行榜上有名号的人物开始亮相了。
出场的阵仗明显不一样,每个人上擂台前都有专人介绍师承门派和履历,现场解说的功夫也抬了一个档次。
陆泽在下午第三场上台。
陆家剑庄的少庄主,白云市武道排行榜第四十七名。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白色练功服,腰系深青色的束带,右手提着一柄三尺青锋。
剑鞘是磨砂质地的黑色,剑柄缠着银线,通体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制式一看就价格不菲。
陆泽上台的时候,现场响起了一阵不小的掌声和议论声。
看台上有个穿缎面旗袍的中年女人冲他挥了挥手,那是陆泽的母亲,陆家现任当家人。
旁边还坐着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应该是陆家武道圈子里的朋友。
阵仗摆得很足。
林鹤音坐在贵宾区的前排,一身白色的裙装,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她身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陆泽的位子。
陆泽上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林鹤音冲他微微点头,脸上挂着标准微笑。
好看,但假。
陆泽的对手是一个太极门的中年武者,四十出头,身形敦实,双手粗大,一看就是练过苦功的人。
两人拱手致礼,裁判一声令下,开打。
陆泽的剑法确实不差。
三尺青锋在他手里翻飞,剑走中宫,攻守有度,每一招都透着陆家剑庄的嫡传底蕴。
剑花一层叠一层,把对面那个太极门的人得连退了三步。
但沈观南坐在医疗区,只扫了两眼。
陆泽的剑法形好意差。
招式漂亮,发力点也准,问题出在剑意上。
这个人的剑走的是“快”和“锐”的路子,求的是先声夺人、一击必,但他的内力基撑不住这种打法。
上次在宏济堂被九阳真气反震之后,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经脉还没完全恢复,握剑时的力量分配偏向了无名指和小指,这导致他的刺击动作在最后半寸的行程里会出现一个极细微的偏转。
行家眼里,这个偏转就是致命破绽。
沈观南收回目光。
不过在外行看来,陆泽打得确实漂亮。
二十几个回合,太极门的中年武者已经招架不住了。
陆泽一剑封喉,剑尖悬在对方喉结前一寸,收势。
“承让。”
掌声响起。
林鹤音站起来鼓掌,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真诚。
陆泽下擂台的时候,没有马上回座位,而是拿着剑,绕了一个弧线,朝医疗区的方向走了过来。
看台上有人注意到了。
“诶,他往那边走什么?”
“那边是医疗区吧……”
“受伤了?不像啊。”
陆泽站在了沈观南面前。
三尺青锋提在手里,剑尖冲地,微微转了一下手腕,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折了一道白光。
“沈大夫。”
沈观南正在桌上整理冷敷贴的包装盒,头也不抬:“陆公子受伤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受伤。”
“那你来医疗区做什么?”
陆泽的笑容很儒雅,但眼底的锋芒毕现。
“交流会嘛,交流交流。”
他侧身,面朝全场观众和裁判席,声量拔高。
“各位前辈、各位同道,陆泽不才,小胜一场。按照交流会的规矩,获胜方有权指定下一位切磋对象。”
他顿了一下,剑鞘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在下想请……宏济堂的沈观南沈大夫,上台赐教。”
嗡嗡的议论声灌满全场。
“沈观南?谁啊?”
“就是医疗区那个穿白大褂的?”
“一个大夫?陆家少庄主挑战一个大夫?”
“搞什么名堂……”
裁判席上的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陆泽的母亲在贵宾区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阻止。
她显然清楚儿子要做什么。
沈观南终于抬起头,看了陆泽一眼。
“陆公子,我是来做医疗保障的,不是来打擂的。”
“沈大夫谦虚了。”陆泽的声音回荡在演武场里,“听闻沈大夫的手法出神入化,不光能把脉开方,还有意想不到的本事。身为白云市的武道中人,陆泽想亲眼见识一下。”
他的话经过了精心设计。
没有直接说沈观南会武功,那样太粗糙了,而是用“手法出神入化”和“意想不到的本事”来暗示。
如果沈观南上台被他一剑击败,那什么传闻都不攻自破,他在林鹤音面前的形象也彻底碾碎。
如果沈观南不敢上台,那更好,缩头乌龟的名声一旦坐实,比输了更丢人。
怎么算,他都不亏。
看台上,燕回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她看了一眼陆泽,又看了一眼擂台侧面坐着的沈观南,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这个姓陆的要什么,她一清二楚。
“不行……”燕回急了,刚要起身,旁边的座位上有人按了她一下。
叶红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坐在了她身边。
“别急。”
燕头看她。
“他不会吃亏的。”
燕回盯着她看了两秒,头转了回去。
另一边的贵宾区后排。
苏雀穿着便装坐在那里,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她来了。
而且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好座位我已经选好了”的表情。
擂台下,陆泽还在等沈观南的回答。
全场三千双眼睛盯着医疗区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沈观南从桌上拿起一块冷敷贴,撕开包装,贴在面前一个刚走过来的受伤选手的前臂上。
“回去冰敷二十分钟,明天去医院拍个片。”
受伤选手接过药膏走了。
然后沈观南抬头看着陆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确定?”
陆泽微笑:“请。”
沈观南解开白大褂的扣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折叠桌上。
里面是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
他从医疗区的工位上站起来,绕过折叠桌,踩着擂台侧面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没有助跑,没有飞身上台。
就是走上去的。
全场安静了。
林鹤音在贵宾区前排,目光追着沈观南的身影移动。
阳光落在他身上,灰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线条。
他站在二十米见方的青石擂台上,跟陆泽面对面。
陆泽拔剑。
三尺青锋出鞘的声音在演武场里回荡,清越悠长。
“沈大夫……”
陆泽持剑向前,剑尖遥指沈观南的口。
“……躲在女人背后的庸医,敢接我一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