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安全屋藏在城郊一座废弃招待所的地下一层,水泥墙刷了三遍白漆也盖不住那股子气。
丁义珍缩在铁架床的角落里,三天没刮的胡茬乱蓬蓬扎着,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铁门从外面被推开。
祁同伟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在丁义珍对面那把铁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丁市长,三天没见,气色不太好啊。”
丁义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祁厅长,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见律师。”
“律师?”祁同伟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慢悠悠地撕开封口,“丁市长,你确定要走法律程序?真走起来,你猜对谁有利?”
丁义珍的嘴唇裂了皮,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祁同伟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在手里晃了两下。
“要不咱们聊聊?”
“我没什么好聊的。”
“那我先聊。”
祁同伟把最上面那张纸翻过来,推到丁义珍面前。
“瑞士联合银行,户名David Ding,账户余额截止上月底,两千三百四十万美金。”
丁义珍的眼珠子定在那张纸上,一动不动。
祁同伟又抽出第二张。
“开曼群岛离岸公司,Sunrise Holdings。通过这家壳公司往你个人账户转了一千六百万美金,时间从2013年到2016年,三年,十九笔,每一笔我都标了红线。”
丁义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还有这个。”
祁同伟把第三张纸拍在铁架床的床沿上。
“新加坡大华银行,开户人林小玉,你情妇的名字。余额八百万美金。丁市长,你挺舍得的嘛。”
丁义珍整个人在发抖,但嘴还在硬撑。
“祁厅长,你这些东西哪来的?就算是真的,你一个省公安厅长也没有权限调取境外银行的数据。”
“我有没有权限不重要。”祁同伟往椅背上一靠,“重要的是,这三个账户现在全冻了。”
丁义珍的脸灰了一大截。
“不可能,瑞士的银行不会配合国内的……”
“丁市长,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那套银行保密法?”祁同伟的语气轻飘飘的,“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挂上去之后,瑞士那边配合冻结就是一个电话的事。你的护照信息,真的假的,全在上面了。”
这些话有一半是编的。
红色通缉令没挂,瑞士账户也没冻。
但丁义珍被关了三天,断了一切外界联系,本没法去核实任何一个字。
丁义珍的手抓着铁架床的边框,指甲扣进了漆皮裂缝里。
“你们到底想怎样?”
“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光明湖。”
这两个字出来,丁义珍的身体瞬间绷紧。
祁同伟没给他缓冲的时间,又抽出一张纸扔过去。
“光明湖新区开发,总框架协议三十二亿,审批牵头人是你丁义珍。这个从立项到拿地到规划许可,一路绿灯,全套手续四十天走完。丁市长,你跟我解释解释,正常流程至少要半年的审批,怎么在你手里四十天就办完了?”
丁义珍的眼神躲了。
“那是……市里有专项推进机制,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专项推进机制?”祁同伟笑了一声,“那我问你,这个专项推进机制是谁批的?会议纪要在哪儿?参会人员名单有没有?”
丁义珍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没有。”祁同伟替他回答了,“因为本不存在。这套手续就是你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盖的章,一个人跑的流程。丁义珍,你当了三年的京州副市长,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正常半年的审批压缩成四十天,然后从中间抽走一笔数目可观的好处费。”
丁义珍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丁市长,我再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文件袋最底下翻出两张照片,往丁义珍面前一放。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在小区花园里散步的照片,拍得很清楚,连孩子脸上的小痣都看得见。
第二张是同一个小区的门牌号特写,地址是某市某区翡翠湾小区九栋二单元1801室。
丁义珍一看到照片,整个人的脊梁骨就塌了。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的……”
“丁市长,你在汉东吃香喝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林小玉和你儿子在外面过的是什么子?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名下挂着你转过去的八百万美金,你觉得她安全吗?”
“你什么意思?”丁义珍的声音变了调。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现在人在这里,你的钱冻了,你的护照废了,你的后路断了。你那些朋友,你觉得他们现在还会管你?”
“哪些朋友?”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丁义珍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祁同伟没催他,就坐在对面等着。
安全屋里没有窗户,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冷汗的酸臭。
五分钟。
十分钟。
丁义珍终于从手掌后面抬起头来,脸上一片狼藉,鼻涕和眼泪搅在一块。
“祁厅长,我交代,我全交代。但你得保证,不动林小玉和我儿子。”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
丁义珍的呼吸变得粗重,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光明湖,审批是我签的,这个没错。但流程不是我定的,钱也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谁定的流程?”
“上面。”
“上面是谁?说名字。”
丁义珍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赵瑞龙。”
祁同伟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继续。”
“光明湖新区的开发,从一开始就是赵瑞龙的盘子。他通过山水集团拿地,用山水走资金,审批环节全部由我来打通。每个过审之后,山水那边会按照总额的百分之三给我打一笔顾问费,走的是海外通道。”
“百分之三,光明湖三十二亿,就是九千六百万。”
“不止光明湖一个。”丁义珍擦了一把脸,“京州这三年经过我手的一共七个,总额加起来超过八十亿。赵瑞龙每个都吃,每个都让我签字。”
“八十亿的百分之三,两亿四千万。”祁同伟的手指敲了一下椅子扶手,“丁市长,你胃口不小啊。”
“我拿的只是零头。”丁义珍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头全进了山水集团的池子,最终流到哪里去了,我不清楚,但赵瑞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些钱,最后都得给老爷子过一道。”
祁同伟的后背贴紧了椅背。
老爷子。
赵立春。
“赵瑞龙原话?”
“原话。在山水庄园说的,当时就我们两个人。”
祁同伟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拖了半步。
“丁市长,你刚才说的这些,愿不愿意写成书面材料?”
“我写,我都写。”丁义珍的眼泪又下来了,“祁厅长,你跟上面说说,我主动交代,算立功。林小玉那边,求你了。”
“你把材料写清楚,一个字都不要漏,后面的事自然有人替你安排。”
祁同伟转过身,走到铁门前停了一下。
“笔和纸一会儿有人给你送进来。丁市长,好好写,写仔细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把那个文件袋夹在腋下,掏出加密手机拨了出去。
“学长,审完了。”
“说。”
“丁义珍全交代了,光明湖的审批链条,资金流向,山水集团的作模式,口供指向的终端是赵瑞龙。他还提到了一句关键的话,赵瑞龙说过所有的钱最后都得给老爷子过一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书面材料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让他现在就写,明天上午应该能拿到完整笔录。”
“好。同伟,这份笔录出来之后,原件锁进省厅的保密柜,只留一份复印件给我。任何人要看原件,包括省纪委,必须经过我的签字同意。”
“明白。”
“你今晚辛苦了,回去休息。”
“学长,还有一件事。”
“说。”
“赵瑞龙那边,会不会已经察觉了?丁义珍失联三天了,以赵瑞龙的性格,不可能不起疑心。”
宁方远在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他起疑心是早晚的事。让他慌,慌起来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明白了。”
电话挂断。
祁同伟把手机揣回口袋,捏了捏手里那个文件袋。
这份口供的分量他掂得出来,轻轻一甩就能把赵瑞龙砸进深渊。
而此刻,距离安全屋六十公里外的山水庄园里,赵瑞龙正拿着手机拨第十七个电话,每一个都是丁义珍的号码,每一个都是无人接听。